她摘下耳机,扑过来的幅度让人不敢相信她还系着安全带。
挂满饰品的手指着窗外的星座,“大陵五。”
“小帅哥。“她对着我,指尖停在嘴唇前,煞有介事地说,”本人夜观天象,发现你男朋友有大事瞒着你啊。”
实不相瞒,我第一反应是疑惑她信奉的到底是撒旦还是太上老君。
小王子
三毛笔下的阿雍城是西班牙语elaaiun的音译,它官方的名字叫阿尤恩,是西属撒哈拉最大的城市。
阿雍城这三个字译法是三毛首创的,多有灵气,与生俱来有着神秘和亲切的味道,是卫星地图上的一点,是人类居住范围的极限,也是沙漠边缘一片独立的碉堡。
在飞机上我就一直想,我一定要去国家旅馆看看,三毛穿着纯白色裙子看海吃牛排的地方。
沙漠的尽头居然是海,看来这个世界的奇迹从来不在少数。
落地阿雍城已经是午夜,机场不大,零星几盏灯显出一点萧条,但因为有董铎在身边,我并不害怕。
同一时间只有一架飞机停在这里,据说这是常态,董铎乐观地笑:“真好啊,住在这里的人不用担心找错航班。”
你知道,和董铎在一起是很难悲春伤秋喟叹世间苦痛的,他是很积极的存在。
现在穿一件卫衣并不觉得冷,风也很温和,隐隐能闻到一股海盐味。和长临截然不同的是,阿雍城的空气很干燥,氧气很轻很纯地窜进肺里,很过瘾。
我笑他:“难不成你还搭错过航班啊,好笨。”
董铎耸肩,表示让我失望了,他都是有人专程接待和引路的。啧,我想揍他,有钱人出差就是不一样。
这里的夜生活并不繁华,楼层也不高,当地房屋是小而矮的圆形穹顶,每户人家都像一个小小的清真寺,小小的信仰就在身边。
这里没有线上订酒店的服务,我们根本没有决定好今晚的住所,干脆沿着主干道慢悠悠地走,时间在此刻变成完全不重要的一个数字。
事实上,每一秒流逝得都同样快,区别在于怎样去感受它。
街道很安静,没有流浪汉和社会青年游荡,治安还不错。据说摩洛哥的国王制定了一条律法,当地人偷窃外国人的财物,要支付几倍价值的钱财来赔偿,比以眼还眼还粗暴简单,也怪不得这里的旅游业发达。
椰枣树沿着两侧排开,细长的叶子张牙舞爪,在夜色中有些诡谲。这些景象完全陌生,我却有股呼之欲出的冲动,淤积在胸腔里马上要破土。
我想我梦见过这一刻。
董铎大概看出来了我的恍惚,问:“老婆,心情怎么样。”
“心情……很奇怪。”我的语言组织能力不算弱,此时却脑中空空,只能含糊其辞,因为那种感受我无法抓住。
大概有一百个形容词,我提炼无果,拣了一个最鲜明的说:“我觉得我来过这里,我觉得它在呼唤我,你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吗。”
“这有什么,老婆。”他笑,“说不定你上辈子是个周游世界的小种子,飘啊飘啊,飘到各地,这辈子飘到我怀里。”
听到这个回答我变得很兴奋,几乎信以为真,我想奔跑,想拥抱,想告白,想做一切让人头脑发热心脏狂跳的事。
我偏头看董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可我已经太熟悉他,他的五官,他的一举一动,已经烙印在我脑海,深刻又不朽。
天上明亮的星星似乎离我很近,我没忍住伸手去抓,理所当然扑了个空,旋即透过大拇指和食指组成的小窗往外欣赏着,星座像黑色幕布上摆着的几条银色项链。
“你知道吗,董铎,小王子的故事也是在这里创作出来的。埃克苏佩里的飞机在这里失事,他绝境求生,小王子就从沙漠里走出来了。”
“太多巧合,太多浪漫,我没办法不迷恋这片荒芜的沙地。”
“我天……”董铎感叹,声线压低而显得极富磁性,“我也要爱上这里了。”
我抛出难题:“但是也有人说小王子是埃克苏佩里的出轨忏悔作,玫瑰是他在法国的正妻,狐狸则是引诱他的美艳外遇。”
董铎静静听着,“嗯。”
“董铎,你怎么看待,“我咬重了后半句,”会觉得销量仅次于圣经的儿童读物变得讽刺吗。”
我们似乎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停在一栋比较现代化高楼前,连着行李一起被收罗到在大厅的暖色灯光之下。
董铎伸手摸我的头发,又摸摸我的脸,“我的看法?不论怎么说,埃克苏佩里一定看过很多遍这里橘子般的日落。”
“真相并不重要,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宝贝儿,这个世界坏的、肮脏的、虚伪的事物太多了,不妨尽可能地留下更多的美好。”
我眼睛鼻子一起酸了,好爱好爱董铎,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文学史乃至整个历史上都有太多人争辩真相,那是学术上的事,某些时候可以唯心一些,我们有坚信美好的权利。
为了延续这个横中直撞的夜晚,我们提包入住了面前的酒店。
……结果刚好是这座小城最昂贵的一家。
一万二本地币,也就是一千二欧元,喂,多少人民币啊。
这种地方报价高低全凭良心,浪漫还是向现实低头吧,我揪住董铎衣角,疯狂暗示他回头是岸。
可惜为时已晚,我眼睁睁看着董铎行云流水地刷信用卡,举着翻译高调表示要最好最贵的情侣套房,眉头都没皱一下,又一次清晰感受到了什么是陈芯嘴里的“攀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