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悬浮着的铜钱,突然被他狠命掷在大殿的神像上,力道大得似乎要它砸烂。
铜板碎落满地,阿堵似是受了伤,踉跄后退半步,吐出一大口血来,却仍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神像,眼底翻涌着不知酝酿了多少年月的疯狂和恨意。
“一枚铜钱,可买凡人一纪春秋。”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沫,发出冷笑,“这满地买命钱,够不够赊你半条狗命?”
观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狂喜:“兄长?你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一切。”
半晌,别说人,半个鬼影也没有,原来只是风把观门推开了。
阿堵眼睛黯淡下去,发了狂,抓起自己的头发,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布下的大阵怎么可能出错。难道是卦有问题吗?
”不,不会,我的铜钱都是以人命炼成的,从来不会出错,何况三百年的卦象从未变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那具空壳身体上,独眼闪过寒光,眯起来,幽幽道:“那么只能是你出了问题。”说罢,刚欲抬腿迈过门槛,又谨慎地收回步子。
“不成,万一这小子诈我。”阿堵虽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乌白身处绝境还能使出什么手段,还是无比谨慎地又催动了一次大阵。
确认乌白的肉身千真万确已经没有魂魄之后,他才敢靠近。
见乌白侧倒在地上,他先是停在几步之外,俯下身子,伸手在乌白的鼻子下探了探,确实没了呼吸,又近前一步细看,乌白右手捂在心口,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则软软搭在身侧。
阿堵道:“难不成是他手里的东西在作怪?”经此一想,好像也找不到别的什么理由,于是伸出一只手去掰乌白的右手,谁知那手指攥得死紧,寻常力气根本撬不开。
“果然藏了东西,”阿堵心中越发笃定,骂道,“没看出来,贱骨头这么硬。”他凑得更近,撸起袖子,两手蓄力,正要卯足劲狠掰下去。
不料这次竟没怎么用力,那只手便松开了,他还来不及看清,迎面先被扬了满满一把灰土。
这小子手里攥着的是地上的灰!
“你耍我!”阿堵眼睛刺痛,呛得涕泪直流,刚准备抬袖去擦,就在这一刹,他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尚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心口一凉,一只匕首自后心贯穿前心,竟是乌白趁他不防,左手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偷袭得手。
“你……你竟然……可是……”他百思不得其解。
乌白翻身跃起,单膝着地,手握着匕首在他心口拧了半圈,阿堵痛极,瘫倒在地。
“我猜你想问,明明探到我已没了魂魄,我怎么还能活过来,是不是?”
阿堵目眦欲裂,死死瞪着他。
乌白俯身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因为,我本来就是无魂之人啊。”
这是他自海滩黑棺复生时就察觉的异样,当时只有隐约的猜测,经醒人符一验,心中有了几分答案,虽不敢说全然确定,却也足够他借这一点布局。
阿堵难以置信,大口呕血,含混不清道:“你竟然一直是装的?装作进入大殿,掉入我的陷阱?”
乌白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在满殿血光中,映出几分邪气,给这张俊美的脸平添妖冶不羁,他慢条斯理道:“唔,不然呢?
“从你千方百计引我上山,到入观后,假托伤重难行,利用我救师心切诱我入殿,步步算计,皆是为了这最后一步吧?
“我一早便知这殿中有招魂阵,且这阵需以魂魄为祭。”
他微微偏头,居高临下审视地上的人:“你的局,我早看穿了。陪你演到现在,不过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招来我师父。”
阿堵咧嘴笑开,伸舌舔了舔牙面上的血沫:“就为这一点?”
乌白:“这一点难道不够吗?”
阿堵呛咳着吐出血沫,“阵法、咒术、魂魄、这些他一样也没教过你吧,对完全未知的东西,单靠猜就敢赌命,你说我是疯子,咳……你我之间,到底谁疯得更厉害?”
乌白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他手腕一拧拔出匕首,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手上,如丹漆点花,魅艳横生,匕首在他掌中化回一节骨头,被血渍污红,他厌恶地“啧”了一声,用衣袍轻轻擦拭骨头,直到洁净如初,方才珍重地收回怀中,随后,他缓缓开口:“看来你没有这个本事了,留你何用?”
阿堵脸上依旧不甘,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无魂之人?”
“六道众生,肉身、魂魄、灵识,缺一则不成活,你没有魂魄,怎么还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