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机行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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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
我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用特制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使其看起来粗糙黯淡了些。铜钱被我强行留在客栈,布下防护禁制,小家伙不满地喵呜抗议一阵,最终还是蜷缩在床角,一双猫眼幽怨地看着我。
“很快就回,乖。”临走前,我狠狠揉了几下它毛茸茸的猫头。
今日月光被浓云遮蔽,光源仅来自远处零星灯火,扰人视线不清明。和薛晓芝汇合地点是城东永乐坊附近一条早已干涸的废弃河道旁,此处杂草丛生,残垣断壁林立,我隐匿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灵力内敛,尽量屏息,静静等待。
约定的时间刚到,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不远处一个坍塌的拱桥洞下钻出。
薛晓芝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手中提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笼,灯罩似是用某种黑色兽皮制成,光线被约束在极小的范围内,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立刻发现我。我两指一动,轻轻弹出一粒石子,落在她身侧不远处的草丛里。
薛晓芝立刻警觉地转头,目光成功寻到我藏身之处。她快步走来,低声道:“跟我来,脚步放轻些,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未得示意,不要出声,不要有多余动作。”
我点头表示明白。
她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不走那些看似是路的残破街道,反是径直走向河道旁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只见她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在藤蔓某处状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又轻轻叩击了数下岩壁。
“咔哒。”
一声机括转动声响起,那看似坚实的岩壁,当即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薛晓芝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我紧随其后。
刚一进入,身后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不露半点风声。眼前是一条仅靠墙壁上零星镶嵌的绿磷光石照亮的狭窄通道。内里空气潮湿阴冷,台阶陡峭湿滑,行走时脚下不时会踩到不知名的黏液,令人心生不适。
通道蜿蜒向下,通往地底深处,除了我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我抬眸观察一阵,不便动用灵觉探知,只得用五感警惕,暂未察出异样。
行了好一阵,前方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如隔了壁障一般,入耳模糊不清,通道也随之开始变得宽阔,两侧出现了几个岔路,但薛晓芝目标明确,毫不停留。
终于,我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似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垂下。其间被人工简单改造过,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依着岩壁搭建着高低错落的简陋平台和棚屋,形成了一圈圈看台和摊位。
这里,便是暗市。
与我想象中鬼祟隐秘的交易不同,此处人头攒动,竟有数百人之多。只是所有人都如同我们一般,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或面纱,遮掩着容貌。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偶尔响起的短促笑声,都被刻意压低了音量,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噪音。
此处的主要光源同先前地道壁上的一致,是数个嵌在墙内的磷光石簇成一片片作照明物。光线幽绿惨淡,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除此之外,一些摊位前挂着些样式古怪的灯笼,照亮着他们展示的“货物”——诸如沾着泥土的青铜器,颜色诡异的瓶瓶罐罐,残破的卷轴,甚至还有一些被黑布笼罩、其中有不断蠕动的活物笼子……
我抿唇移开视线,饶是见多识广也看不得太多恶心人的东西。
“跟紧我。”
薛晓芝的声音细若蚊蚋,不仔细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提着那盏黑皮灯笼,灯光在她脚下形成一个微弱的光圈,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周围窥探的视线。她对路径极为熟悉,带着我在拥挤而沉默的人流中穿行,目标明确地朝着溶洞更深处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紧跟在她身后,再抬眸谨慎向四处探寻。虽暂抑了灵觉,但仅凭五感我都能感觉到不少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有武者浑厚的气血,修士内敛的灵力,连不似活人所有、阴冷邪异的东西都存在。
能来这里的人,绝非善类。
应解的气息亦被我牢牢收敛在玉佩之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难掩探究之意。
“我们时间不多,”薛晓芝借着来往人流的掩护,低声道,“那批‘货’的交易在子时三刻,在最里面的黑水台。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东西的真伪,并找到合适的时机夺取。”
“黑水台?”我低声问。
“嗯,是这里进行大宗或特殊交易的地方,有专门的公证人和守卫。”薛晓芝解释,“规矩更严,也更危险。”
正说着,我们路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的干瘦老者,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只零零散摆放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但我的目光,却被其中一块内部仿佛有氤氲雾气流动的乳白色石头吸引住了。
这是……蕴神石?
我脚步不免一顿。想起叶语春曾向我描述过此物的形态,与眼前这块石头极为相似,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遇见。
薛晓芝察觉到我的停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低声道:“那是‘鬼眼老三’的摊子,他专门卖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古怪石头,十有八九是骗人的。别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