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处的伤口忍在隐隐作痛,萧赫只将视线移至窗牖白纱,盯着打在窗纱上的阵阵雨点,而后再次开口道了声谢。
沈青黎等得就是这一声谢。
“不敢当,”沈青黎客气道,而后迅速将话锋一转,“殿下既一时半会儿离开不了,不知可否回答青黎几个问题?”
萧赫拧一下眉头,幽沉目光仍落在窗上,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
他初闯入屋舍中时,手握长剑,肩头淌血,那时的沈青黎尚临危不乱,进退有度,除主动提及帮他包扎伤口外,没多问半点逾矩的问题,进退有度的道理,她再清楚不过。
然现下,她却提及疑问。方才她在屋舍外与人交谈的内容他皆听在耳中,其中哪一句引起了她心中疑问?
萧赫眉尾微挑,转头看住对方:“但说无妨。”
“青黎逾矩,敢问殿下,刑部查到的禁售药草为何,其形状如何,数量多少?”
“除北狄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禁售药草?”沈青黎一直保持着的镇定自若,此刻已有些匮乏,话到最后,语气重止不住有几分因紧张而起的焦灼。
语速亦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比如西柔?”
话落,萧赫本看住对方的眼倏然眯了一下:“沈姑娘究竟知道些什么?”
如此反应,沈青黎只当自己猜对了。
想起前世查了一半的药草,不论那药草何时流入京中,也不论眼下晋王牵扯进的事件是否与药草有关。总之,既叫她碰上了事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能坐视不理。
沈青黎:“三殿下是想向我询问,还是合作?”
“自是询问。”萧赫寒声道。
说话语气亦没了先前的温和客气,而是多了几分寒厉,仿佛二人初见时,他拿刀相抵时的语气:“沈姑娘今日虽出手相助,但药草之事乃刑部所办,与沈姑娘无关联,更何来合作一说?”
“我没有告知的义务,”烛火轻晃,光影映在萧赫幽深的眸底中,叫人看不清神色,“除非,此事与沈家有关?”
四目相对,沈青黎丝毫不避讳对方投来的冷淡目光,坦荡道:“父兄戍卫北疆多年,我沈家世代抵死抵抗的便是北狄人。”
方才在外头对石毅说过的话,沈青黎又重复了一遍:“三殿下难道觉得我沈家会与北狄有所勾连不成?”
雨点阵阵,拍打窗棂,两人四目相接,无一退让。
几息之后,终是沈青黎先垂眸下来,纤长羽睫低垂下来:“三殿下可曾想过,既有人冒死携禁售药草入京,必是有所作用。”
沈青黎说话声音低了几分,伴着沙沙雨声,似有几分落寞凄婉:“所谓关联,并非只有同伙,还可能是,受害人……”
萧赫了然,却仍未松口。
四下静声,沈青黎仍垂着眼,只继续道:“兄长回京之事,殿下当有耳闻,如今离京只剩不到一日的路程,距离京郊此处,更是咫尺之遥。”
沈青黎说着,从随身所带的包袱中掏出一狭长火折:“此乃龙翼军所用雾弹,百里之内燃点升烟,对方自能找到位置。”
“殿下必然查到了什么,故不愿离开,但却缺乏人手。我兄长有人手、有谋略,若殿下信得过我沈家,大可外出燃点此烟。”
沈青黎手握火折,双手往前递上,清亮澄澈的眼底不掺杂一丝杂质,透亮的仿佛一眼能望到心底:“待事成之后,再同青黎细说禁售药草一事。”
末了,为防对方不信,又犹疑着多补了句:“春日宴上,太子手段伤我至深,所以沈家绝不会与东宫所有交集。”
萧赫眼底的狐疑一闪而过。
若说对方所言的种种理由,他皆有怀疑的道理,但最后一点,春日宴上太子的种种作为,沈青黎的处境遭遇,他确都看在眼里。沈青黎厌恶太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一个才刚及笄的柔弱少女,为了叫他相信自己的话,再次平静坦诚地说出此事,多少叫他有几分意外。
萧赫抬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火折,语气沉沉:“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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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尚未干透,萧赫未直接将火折收入衣襟,只先握于手中,而后拿起本放在桌上的长剑。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看上去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
“三殿下且慢,”如此架势,仿佛就要立即离开,沈青黎出言制止,“那伙人明面上虽已离开此处,但或还有人暗中留意着此处。”
方才劝诫之言,沈青黎又说一遍:“即便眼下雨势小了许多,但殿下若想离开,再等些时候,会更为稳妥。”
萧赫抬眼,看住对方投来的关切目光,未多解释什么,只动作流畅地将手中火折收在腰后,后开口镇定道:“沈姑娘是对本王的身手没有信心,还是对你兄长没有信心?”
沈青黎怔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若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此刻贸然出去,必引石毅一行注意。可眼下有了援手,境况便大有不同。既是追查线索,在暂无头绪之前,先打草惊蛇,让对方自乱阵脚,而后找出其中破绽,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明白了,”沈青黎点头,会心一笑,“殿下多加小心,青黎在此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萧赫颔首,嘴角扬起一瞬,随即转身朝屏风后的窗口处走去。
窗牖打开,复又阖上,房中徒然灌入一股冷风,后又逐渐消散。房中静下来,将本低落下来的雨声衬得愈发清晰响亮,沈青黎转头看向窗牖方向,本透亮坚定的目光中,露出几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