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黎妹妹。”林少煊回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称呼太过亲密,春狩发生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他方至此,又听沈府已然接下赐婚圣旨,如今眼前明媚柔婉的少女已然不是他可以肖想倾慕的青黎妹妹,而是待嫁的晋王妃。
本就灰心丧气的一颗心倏然又抽痛了一下,林少煊站定,改了称呼,礼数周全道:“沈姑娘。”
“想来府上婢女已将林某来意说明,”近来忙得焦头烂额,林少煊已没了寒暄的力气和心思,加之时间紧迫,府中还有许多事情需他回去处理,故开门见山道,“舍妹意瑶……”
“死在了婺山的枫树林中。”
沈青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对方来意,随即出言宽慰:“世子节哀。”语调中带了几分发自真心的哀婉。
两世为人,林意瑶虽都是春日宴时的帮凶,但此刻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死讯,沈青黎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报复的快意。前世的林意瑶曾在东宫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活得比自己还命长,如今突闻死讯,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早亡的自己,心中倍感唏嘘。
“世子既在此时找到我,想是心中有所犹疑,若有什么想说想问的,但说无妨。”
青黎妹妹行事仍是如此利落,不拖泥带水,林少煊点头,直接将心中所想直言道出:“林某怀疑,意瑶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林少煊所言和她心中猜测相同,沈青黎面上略见惊诧之色,却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待对方将余下的话说出。
林少煊看着对方面上神情,沈青黎是头一个未将自己想法直接否定之人,倾诉念头又坚定了几分,他果然没找错人。
“那夜大雨,太子殿下于帐中昏迷不醒,意瑶挂心前去探望,待雨停天微亮时,方才返回。”
林少煊将那日事情清晰有序地道出:“意瑶去时是满心期待欢喜的,但回帐之后,却心情大变,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后又脾气大发,将帐内东西摔了个遍。”
“我派人打听过,那日意瑶探望太子之时,入内侍奉了许久。太子殿下本昏迷不醒,连太医都发愁,但意瑶的探望照拂下,方才转醒,且他二人在帐内交谈许久,意瑶在太子帐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开。”
“你是怀疑太子在那一个时辰中对林意瑶做了什么?”沈青黎听对方口气问道。
林少煊摇了摇头:“有件事情不怕告诉你知,意瑶早就钟情太子殿下。”
沈青黎当然未感讶异,只在心中默想,原来林少煊早知此事。
“做了什么倒是没多大可能,但交谈内容定有古怪。意瑶情绪本已平和不少,但那晚探望太子回来之后,却又突然复发,实在有所蹊跷。”
“我怕她出事,所以始终派人在帐外守着,雨停天亮之后,意瑶砸累了东西,沉沉睡去,近午时转醒,说想吃东西,我这才放心下来,前去吩咐下人准备。可等东西煮好后,帐中却寻不见意瑶身影,我即刻派人去寻,却如何都搜寻不到。”
林少煊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自责和丧气:“我在山中寻了三日,最后却只在枫树林中捕兽陷阱中寻到意瑶的尸首……”
听到“捕兽陷阱”几字时,沈青黎心口一震:“你是说,林意瑶死在了捕兽陷阱中?”
林少煊点头,开口声音悲痛中带着绝望:“身坠阱中,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竹脊穿插入胸,死时双目瞪圆,样貌狰狞惨烈。”
心口又是剧烈地一震,对于捕兽陷阱沈青黎并不陌生,那日她掉入的那个是萧珩专门布置,内里未有竹脊,而林少煊所言的陷阱是真正的陷阱,尤其那句“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更是同那日她在林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青黎拢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强压下心中巨震,许久,方才看向林少煊,假装镇定地开口:“所以世子今日特意前来,是想问我什么?”
林少煊在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事关意瑶性命:“林某想问,那日沈姑娘坠入陷阱时,是否被圈制住左脚,阱中是否布有竹脊,林中陷阱为何各不相同?”
“我逐一查看过,林中陷阱皆为新制,绝非寻常猎户所制,沈姑娘可有想过,那些陷阱,究竟是何人所布?”
沈青黎被最后一句话,问得头皮发麻。眼下看来,所有证据皆指向太子,可林意瑶明明是萧珩心爱之人,他何为对她痛下杀手呢?
逻辑不通,沈青黎想不明白。
可若说意外,听林少煊方才所言,也实难令人信服。沈青黎眉心越蹙越紧,思忖许久,方才开口:“听世子所言,林意瑶坠落陷阱和我先前坠落的大相径庭,差别只在竹脊。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不能锁定凶手。这种事若无确凿证据,便等同于以卵击石,世子合该三思而后行。”
林少煊仰天长叹:“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话毕,又将头埋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灰心丧气地自责道:“若不是我执意拉着意瑶一同前往春狩散心,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世子合该将力气留着,做有用的事。”沈青黎自认不会安慰人,这句安慰的话,还是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彼时萧赫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留着力气去追查真相,为家人沉冤昭雪。如今面对林少煊,她不敢说,留着力气追查真相这样的话,只能说些含糊的宽心话,以表宽慰。
林少煊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两世对自己温和以待之人,即便和林意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仇,此刻看着林少煊失去家人之痛,沈青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