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演处,一人身披道袍,披头散发,手持下品桃木剑,足蹬破烂灰布鞋,脸扣一红面具,翻身上台,冲着他对手大喝道:“吾乃辽苍推酒门关门弟子春文,快意人生十五载,潇洒人间又三年,十九初习剑,半载入化境,三年浩荡通悟,尽斩辽苍八十一妖兽,升仙成圣,神骨佛身,尔等鼠辈焉敢在吾面前造次!”
周遭一片叫好声,而他的对手更是夸张,竟是穿着不知哪里兜售的两百年前的仙家战袍,手持一柄断剑,喝道:“吾乃倏山仙,忆苍茫海乱,九十九神居,吾一人斩九十,弑仙平叛,重振天罡,尊君徒有其名,岂有我半分英姿?”
春悯掉头就走,李四一把拉住他,两眼发光,连方才的问话都忘了,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道:“快瞧!他们在演倏山仙!”
“瞧见了。”春悯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脚趾险些给古灵巨树做的地板给抠穿,“我们还是快找找在何处报名——诶,我就不看了,我眼快瞎了!”
“不用报名,大家轮流着上去就行。哪怕不上去,若是能叫诗画看中,也是一样的。”李四不放过他,死死抓着他袖子,一副春悯不看就要跟他当场断袖的架势,“我们、我们观察一下对手!”
春悯不想观察,他看这些都快看吐了。
一开始因为不记得自己的前尘往事,他看得尚且津津有味,李四问他既然不记得了又如何知道那么多,其实大多都是这么听来的。
可戏曲本子画册说书的都太爱拿他编故事,而且越编越离谱,越说越不像话。褒他的人,说他拳打十常佛,脚踢无上尊君,天上地下第一人也;骂他的人说他心机深沉,联手鬼蜮自导自演,坑杀百神而得虚名也。
久而久之,春悯也看不下去这些了。以倏山仙为题的表演要不太尴尬,要不太啼笑皆非,强迫他本人在此观看,着实与酷刑无异。
台上的两人斗了起来,那避春悯名讳,称“春文”的人以一把桃木剑为武器,剑柄挂着些破布条;而“倏山仙”则手持银刃稻纹雕花长剑“平安”,剑身上还有狂语真君亲篆的铭文,这仿品连春悯本人看都有八成相似,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他们开始喊词儿了。
春悯汗流浃背。
他们开始喊招式名了。
春悯两股战战。
他们打起来了。
春悯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用的招式并非他所学所用,瞧着陌生,代入感不至于这般强烈。
便见一灰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纵横交错,那边桃木剑剑尖上挑,这边平安剑格挡再推,荡出三个身位,一阵罡风平地而起,随后骤然见一片银杏叶纷扬落下。
春悯茫然地抬头:“啊?”
李四抚掌道:“好托!擂台比武,正该请人撒叶,更有意境!”
只见三楼的围栏边,几人正抓着乾坤袋,不停地往下撒着银杏黄叶,一把又一把,再送巽字相和,扇形轻叶打着转,乘着风旋久久不落。
剑影在叶间穿插,将近身的落叶推出,如水波般层叠相进,正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阵心梗涌了上来,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恰好这时文演吟诗的退了,换了个抚琴的,不知是赶巧了,还是看着下面的热闹趁意起兴,十指一拨,顺着那琴曲便是一声长啸——
“东郡天南音,枯草尤死地。推酒当时欺,群魔寂辽苍。”
这人双手抚琴,诵音嘹亮,只看这前两句,俨然是在说倏山仙当年事,周遭便此起彼伏的“好好好”,那下面的武人闻曲更是精神一阵,剑意越发锐利。
却听琴音一转,似柳暗花明,激越非常。
“时人英雄汉,后生半戮仙!”
一时间万籁俱静。
方才还“好好好”个不停的猛地收声,四下皆静,连比武的动作一滞,霎时绵软了起来。
静可闻针落的东风楼里,只剩那人的琴音犹自铿锵。
“歌者为何诵,道路业已目。”
这诗显然是即兴而做,文采平平,但浅显易懂,锐意十足,乃是首驳斥诗,骂的自然是弑仙登位的春悯。
李四闻听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跟此人过招,春悯忙给他架住:“诶,这文演呢,您别走岔台子了!”
“他懂个屁!”李四仿佛真的很懂春悯一般,气得满脸通红道,“倏山仙岂容他这般诋毁!”
抚琴人头顶儒巾,留着一把小须,吟诗抚琴的作派都颇为落拓。显然已有诗画被他所吸引,三首诗自彩绸间飘落,萦绕在他周身。
这人却连眼都不抬,兀自垂眼,似是又有了新的灵感,再转调拨弦:“旧日平波万顷碧,时见蓝灵跃海嬉。再观苍茫九十九,茱萸已沉三千里。”
“他还没完没了了!”李四见这人又开始驳倏山仙苍茫海一役,气得七窍生烟,抬脚一踩春悯的鞋面,脱兔般跳了出去。
春悯约莫是真起太早,竟结结实实吃了这小仙一脚,脚趾头生疼,一时吃疼让李四给跳出去了。
这楼里人挤人的,他再要捞,已是来不及了。
眼见的那蓝色身影就要飞上文演台,春悯叹气竖二指,正要念定身诀——却听一道清越的诵诗声自人群中传来。
“叛神所居何足惜?唯叹灵地育妖邪。平安剑出东渡地,玉京偷得百年平。”
那声音他听着陌生,却没由来得叫他一时怔然,他停下了口诀,出神地望向那说话的人。
只见一黑衣戴帷帽的男子,自三层轻踏上文演台,手持一把缎面折扇,上绘梯田流水耕作图。人未至,诗先落,踏地无声,身形修长而略显单薄,愈衬得那一袭黑衣沉寂,像是个无形的影子映在了台上。
怪事儿。
春悯伸手胡乱搓了把脸。
我紧张个什么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