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让管家去带人进来的时候,温青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是真看见镜一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镜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布麻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他脸上也不知道抹了什么,黄巴巴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瞧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脚上蹬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温青华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响得温青华心里一紧。
“主子啊——”镜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浓重的外乡口音,像是淮北那边的话,“俺可算找着您了!”
温青华瞳孔骤然放大。
镜一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他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他那张黄巴巴的脸淌下来,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主子,您咋不要俺了呢?”镜一哭得抽抽噎噎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俺在您府上干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这一走,连个信儿都不给俺留,俺心里头慌啊!”
温青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镜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镜一的胳膊:“你先起来。”
“俺不起来!”镜一哭得更凶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主子您要是不答应留下俺,俺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俺家那口子病了,等着钱抓药呢!俺要是没了这份工,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都快淌到温青华的裤腿上了。温青华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往后退。
裴渊站在一旁,看着这出戏码,眉毛越挑越高。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镜一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温青华脸上。
“温大人。”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不是说,府上只有你和那个丫鬟两个人吗?”
温青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裴渊在盯着他看,那道目光像根针,扎在他后背上。他不能慌,也不能想太久,想久了就是心虚。
“王爷容禀。”温青华放开镜一的胳膊,转过身来面朝裴渊,声音平稳,“这位确实是我府上的人,姓陈,家里排行老大,平日里都叫他陈大。他是后厨帮工的,不算正经仆从,所以昨日回府收拾东西时,一时没想起来。”
“后厨帮工?”裴渊目光又落回镜一身上。
镜一这时候已经收了点眼泪,但还是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窝囊。
“回、回王爷的话——”镜一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裴渊的气势吓住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俺就是、就是个厨子,会做几道菜,主子不嫌弃,让俺在府上帮忙。俺过年回家探亲,家里婆娘病了,急着用钱,俺回来就去找主子,结果府上没人了……俺、俺急啊,四处打听,问了街坊邻居,又问了好些人,才打听到主子来了这儿……”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回哭得小声些,眼泪顺着脸颊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其流着,瞧着可怜极了。
“俺就是个粗人,没别的本事,就会颠两下勺。”镜一抹了把眼泪,“主子待俺好,工钱给得足,从来不苛待俺。俺就想跟着主子干,主子去哪儿俺就去哪儿。别人都不要俺,只有主子要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剩这么一根救命稻草。
温青华听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解释虽然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过去。他府上下人确实人少,有个厨子也不稀奇。更何况镜一这身打扮、这口外乡话,演得入木三分,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温青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平日里不大讲究吃食,但偶尔也有些想吃的,翠竹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找了陈大来帮忙。他不是长工,按日结钱,有活就来,没活便回去。所以昨日回府收拾东西,一时没想起来他。”
他说完,又看了镜一一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镜一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俺、俺去了温府,门锁着,俺敲门没人应。俺就问了隔壁的王婆婆,王婆婆说看见您坐着一辆大马车走了,往东边来的。俺就顺着往东边找,找了好些地方,边走边问,才找到这个大门,俺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半晌,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俺就求他让俺见您一面……”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细节倒是齐全,乍一听让人听不出毛病来,不像是现编的。
温青华没接他的话,转向裴渊:“若是王爷觉得不便,我让他回去便是。”
裴渊还没开口,镜一又急了:“主子!您别赶俺走!俺婆娘还等着钱抓药呢!俺要是没了这份工,她、她就——”
他说着又要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响。
温青华伸手拦住他,眉头皱起来:“你别急,我没说赶你走。”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刘管事小跑着进来,在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看了裴渊一眼,又看了看屋里这出戏,低着头禀报:“王爷,刑部侍郎邱大人在门口求见,说是昨日的事还没禀完,今日再来。”
裴渊“嗯”了一声,没动。
刘管事又说:“另外,其他几位也都到了,说是王爷昨日吩咐的,今日来议事。”
裴渊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温青华装作为难的样子,略微一沉吟:“既然人都找来了,不如就留下他。他的工钱我自己出,不劳王府破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王府的酒酿鸭子做得不错,我吃着喜欢。陈大手艺还行,让他学会了,往后我想吃的时候也方便。”
这话说的不假,温青华吃的时候就动了这个念头,这会说出来也十分自然。
裴渊听了他这话,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