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凉了,要换新的。
温青华看着他们绕过自己藏身的地方从另一边的角门进入,脚步声消失在门后。他本想转身离开,可脚还没动,就听见前厅里传来说话声。
窗没关严。
“王爷既然已经把人带了回来,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宣扬利用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谄媚的腔调,“温青华手里那些私稿,若是能稍作改正,替王爷在青史上留一笔美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青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个声音。户部侍郎邹安。
里面有一瞬的安静。
温青华站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稍作改正。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太阳穴里,钝钝地疼。
他想起父亲被打断双腿的那天。先帝也是这么说的——稍作改正。改几个字就好,改得好看些,让后人觉得朕这个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父亲没改。被打断了双腿,也没改。
现在轮到他了。
温青华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等着裴渊的回答。
过了几息,裴渊的声音响起来。
“温青华?”
他像是在笑,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本王觉得不错。”
“温大人确实有趣,留下玩玩也好。”裴渊的声音继续传出来,“若是玩得好了,让他替在座的诸位都写一笔,也不是不行。”
温青华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捏着袖口,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胸口那团被周伯扎散的东西又开始聚拢,闷闷地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他就知道。
什么“等案子查完就放你走”,什么“本王图个清静”,全是假的。从头到尾,裴渊要的就是他手里的笔。要他用温家的名望,替这些人涂脂抹粉,替他们在青史上留一个好名声。
温青华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廊柱上。
他听见前厅里又有人开始说话。
温青华不想再听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他走得很快,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低头行礼。温青华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前厅里,裴渊的目光从那扇半开的窗缝里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拇指转着扳指,一圈,一圈。
邹安说完话等了一会儿,见裴渊不说话,以为他对自己方才的提议不满意,连忙又道:“王爷,下官的意思是,温青华既然在府上,不如顺势而为。他父亲当年的事,民间多有传颂,都说温家是史家风骨。若是温青华肯替咱们说话,那可比什么都管用……”
裴渊连眼皮都没抬。
邹安的话卡在嗓子里,讪讪地闭上嘴。
坐在另一侧的刑部尚书张相卫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邹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此事没那么容易。”
邹安转头看他:“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相卫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温青华此人,下官在刑部也听说过一些。他在翰林院这些年,从不与人结交,也从不替人说话。写下的东西,一字不改,谁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靠囚禁就能让他归顺?”
他说着,看了裴渊一眼,见裴渊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更何况,朝廷之外,多少百姓信他。他父亲当年的事,被传成美名,至今还有人暗暗流传,说温家史笔如铁,宁折不弯。温青华这几年名声更是不错,都说他清正自持,有乃父之风。”
张相卫顿了顿:“仅靠王爷将他带回来的这件事,怕是没有办法让天下人相信温青华会归顺于王爷。他若是不肯,咱们逼他也没用。这人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邹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张相卫说得有道理,便闭上嘴,等着裴渊开口。
其他几人也都不说话,目光落在裴渊身上。
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无妨。他的事本王自由安排。诸位只需要把本王刚刚吩咐的事做好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他意有所指的睨了邹安一眼。邹安心下一凉,连忙低下头去。
“今日就到这儿吧。”裴渊挥了挥手,让管家送他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