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锣鼓声传来,伴有唱诵声层层叠叠,如绵密的浪潮,拍打得异世之人措手不及。
“姐姐?”宋檀眼前一片模糊,待看清后,他尴尬松开了手,“姐姐,我、我莫不是烧糊涂了,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话音落了,玉芙的心也落进了腔子里,眼底那盈盈的清辉黯淡下来。
她笑了笑,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温声道:“无妨。来,我扶你躺下,可再别乱动了。”
岁月如梭,来萧府之后,宋檀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飞。
他听姐姐的话,除了在族学中进学外,还听翰林授课讲当下时政,论政不论人,畅所欲言。
前不久又另加了骑射这门新课,姐姐总会来陪着他,看那武夫一招一式地给他授课,有时还会骑上她的白马,跟着他们一同去京郊跑马。
他忽然想到那本《春情记》。
姐姐莫非是因为梁鹤行不似那铁匠英武健硕,才那么快就走出梁对她造成的情伤?
而铁匠和教他骑射的武夫,都是粗糙汉子,有一身令人眼热的腱子肉。
宋檀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萧府的马夫,他曾帮着马夫接生过小马,当下便去了马厩说明了来意,冬练三伏夏练三九,跟着马夫一同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而教授他骑御之术的那个武状元,被他找了个借口辞退了,姐姐虽是不解,却很是听他的话,允了。
很多时候他生出一种想要快些长大的急切,时光过的再快些,他再长高长大些。
一晃第二个新年。
这一次,玉芙和父兄吃完年夜饭,就找借口溜了,端着自己第一次包的饺子去了檀院。
姐弟二人一同吃了一顿年夜饭,玉芙看着自己丑丑的饺子,再看看自宋檀指尖变幻出的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直呼惭愧。
“姐姐自不是干这种活计的人。姐姐也不必学,我会包就行了。”少年笑的温顺。
玉芙深感欣慰,眼看着宋檀越来越好,这种好,不仅是课业上的精进,更多的是他整个人已与来时大不相同,脸上时常有笑容,待人接物也从容大方,性子开朗了不少。
小郎君就是要如此才对。
玉芙从衣袖中掏出红包,“给你的。”
少年眼睛一弯,擦了擦手,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不客气,等你中举那日,我给你包个更大的。”玉芙笑眯眯道,愈发喜欢他这样充满朝气的样子,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戳了他紧绷的手臂一把,“越来越结实了嘛。”
少年被她戳,也不躲,仍是那副良善无害的笑,尤为惹人怜爱。
结实是结实了,可是怎么三天两头就受风寒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呢?
玉芙拧眉沉思,看来还是不够,得多给他喝些滋补的汤药,就是因为前十几年过得太贫苦了,又正在长身体,内里亏着了才会如此。
“等过了年节,再约蒋太医过来给你瞧瞧,去年开的方子也该调一调了。”玉芙若有所思道,“还有人参鹿茸什么的,也不能差。”
宋檀一哽,那些气血翻涌的清晨,还有愈发频繁的梦境,可能都与这滋补的药有关。
他宁愿身体亏空些,也不想总在梦中亵渎姐姐。
梦中那个人与他神貌相似,可行事却与他判若两人,甚是癫悖。
想起昨夜梦境,宋檀就脸热,手上揉面的动作都不由得轻柔了起来,就像是在揉……
而玉芙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子时一过,璀璨的烟火照亮了这一方小院,小院的梅树上都缠了红绸,热热闹闹,一副喜庆气象。
玉芙放下碗筷,边往外走边唤他,“快来呀,看今年谁家烟火更盛?”
少年压下心头异样,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拿起袍子快步走到姐姐身边仔细为她披上,“姐姐小心着凉。”
“我才不冷呢!”她眼里坠着漫天烟火,潋滟生姿,美得不可方物却不自知,她踮起脚尖伸手扳过少年的脸,“你别看我,你快看呀!”
他的唇撞上她的指尖,鼻息间都是她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调皮又撩人,若有若无钻入他的肺腑。
他忽然想张口咬住她,咬她细腻柔软的手指,吻她温暖的掌心。
心血翻滚间,他垂下眼,哪里顾得上看烟火,满眼都是面前少女的娇美笑靥。
他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
她若再想摸他的头,都得踮起脚尖。
雪落无声,爆竹声中一岁除,宋檀十五岁了,玉芙十七。
玉芙掰着手指头数,来年秋闱的时候,宋檀应该就可以去试试了。
他开蒙晚,却十分认学。
手上冻疮好了,又磨出了握笔的茧子,好几次她夜里路过檀院,都能依稀看见窗纸上那笔直端坐的身影。
骑射方面也颇有天赋,都不怎么用师父教的,自己摸索着摸索着,竟有百发百中的意思。
真是厉害啊,玉芙心中赞叹,怪不得后来能出人头地呢。
玉芙才午睡醒来,这一年的春日很短,才入夏暑气就格外蓬勃,居室里一早就放了冰盏,她懒得动,继续躺在床榻上假寐胡思乱想着。
这一世的宋檀,在她的庇护下未曾受人轻视,未曾孤立无援,也未曾把自己弄得满身鲜血往上爬,更不用孤注一掷地为皇帝卖命当帝王野心的挡箭牌。
他与她族中的兄弟一样,承鸿儒指点,蒙长者教诲,往来于上京最核心的勋贵圈,日子过的算是优渥而安逸,脸上多了爽朗从容的笑容,行止间也落落大方。
她与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显而易见的局促感消失了,仿佛真的成为了萧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