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形容,衣衫褴褛,两颊凹陷,比先前还不如了,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个乞丐。
叔叔身旁有一妙龄女子,脸蛋擦了灰,也能看出是个颇有姿色的年轻姑娘。
她正叉个腰破口大骂,“还学人老爷少爷的买丫头,装的倒人模狗样的,我呸!原来是个穷酸!有点银钱就往赌坊里送,这下好了,遭了灾,连婆娘都养不起!”
那女子说完劈手夺过男人护在怀里的馒头,朝男人啐了一口,“还学人家救风尘了?老娘先前在窑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哪需要你个穷酸救?原以为是去富贵老爷家当奶奶,谁知被你这狗曰的拐带到这地界,赶紧把老娘的身契拿来!”
玉芙明显也看到了,脸上瞧不出情绪,轻声道:“那人好像眼熟,可要去帮忙?”
宋檀瞥着那尘埃里的人,摇了摇头,与之擦肩而过。
走出去了半条街,宋檀困惑的自言自语,“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不是拿了三千两走……”
“乍富便是如此,若是心志不坚,便守不住银钱。”玉芙语气平静,教他,“会做一些错的事,把这钱散出去。由奢入俭难,富贵浸淫了他的根骨和本就惫懒的意志,又守不住富贵,这人,就彻底毁了。”
无法驾驭财富的时候,骤然而来的富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催命符。
“所以,有的时候毁掉一个人,喊打喊杀是最低级的做法。”
宋檀驻足,心里蓦然揪紧了,有霎那间的迷茫。
玉芙侧目往他,混沌天地间,少年粗布衣衫迎风涩涩翩跹,衣衫下包裹着愈发挺拔坚实的身形,优越的眉骨,英挺的鼻梁,若是不看那无暇的面容,已与前世她记忆中的萧檀无限接近。
他已脱离了原本的桎梏,在她的照拂下脱胎换骨,与先前的亲戚们完全看不出有血缘上的羁绊。
他会成为她想要的人。
可前世的萧檀,是如何在十五岁时鼓起勇气脱离了国公府,又重新回到泥沼里,甚至是坠入更残酷、血腥、混乱之地。
之后再见他,便是那沉稳成熟的模样。
他都经历了什么?
她玉芙忽然很想抱抱他,希望前世那个冷峻缄默的倔强少年,不要这么快在她的怀中消散。
宋檀尚未宣之于口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中。
比彷徨先来的是姐姐的怀抱。
姐姐乌黑的发,微热的气息,柔软的身体在怀,宋檀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仿佛被她的拥抱安抚。
至于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躁,在她的拥抱中都不算什么了。
他安静地被她抱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若姐姐是权贵,他愿意做一个令人看不起的,卑弱攀附之人。
少年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单纯的执着。
男主会在一个契机忽然觉醒前世记忆,前面这些章节就当他和姐姐弥补前世的遗憾和错过了。
教学时间:葡萄,银鞭,九连环
自地动那日,萧家人就忙碌了起来,萧停云虽在吏部,却领了赈灾的要职,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已将地动中心的京郊马场翻了个底朝天,平素就宿在马场里,熬的两眼通红形容枯槁。
萧玉安与从冀州来援赈灾的兵卫一起,满城找人。找到了别人家失散的妻子,找到了流离失所的孩童,唯独找不到自己的妹妹,有时看着压在石块下的漂亮裙摆,都得心惊好一阵。
这几日翰林院休沐,翰林学士都回家料理家事去了,萧玉玦顺着京郊马场的河流往外奔袭了近百里,都未找见妹妹的踪迹,天黑后正纵马踏入城门,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妹妹的脸红扑扑的,鬓角还蹭着一抹灰,却不掩娇靥的潋滟温柔,牵着身侧的少年边走边笑,很小心为他避开熙攘的人群,时不时侧目看他,与他细说着什么。
而那与他见过寥寥几面的冷峻少年,此时脸上竟有了笑容,眼神分外专注在她身上,万分温柔的静静听着她说。
少年高大挺拔,身旁的女子姣好的面容盛着盈盈笑意,二人虽是布衣加身,却如同一对壁人般,将身后的残桓断壁都衬得亮堂了起来。
萧玉玦牵马驻足在河岸对面,身旁小厮们所执的灯笼将他微拢其中,光影错落间,如玉的面容多了几分阴冷。
曾趴在他背上,需要他呵护的妹妹,何时脱胎换骨成照拂别人的大姐姐了?
面染微尘的贵公子沿岸而行,身着湖蓝色襕袍,似有泠泠的水汽浸润,一张俊脸愈发冷漠,一双凤眼比寒霜还凉上几分,直勾勾盯着河岸对面的二人,岸对面的二人行至哪里,他就漠然跟到哪里。
只隔着一条河,两岸的气氛是大不相同。
湿漉漉的石板路,灯笼晃在幽绿的水面上,晃得人心生寒意,小厮们面面相觑,胆儿大的那个小心开口:“对岸的,好像就是芙小姐……”
霖霖的细雨叫人心生厌烦,贵公子声音沉冷,转过脸来薄唇一勾,渗出阴郁的一缕笑来,“你当我瞎的么?”
天上落了雨,不知是地动过后还是什么原因,那雨水泛着一股子腥味儿,冷冷的打在身上,似乎是要往骨头缝里钻。
玉芙怕宋檀淋雨再加重病情,连忙环顾左右,想找把油伞或是什么遮雨的,终于望见灯火葳蕤处熟悉的隽逸身影。
“二哥!”玉芙眼都睁大了,挥舞着手臂惊喜道,“二哥!我是芙儿!二哥!”
萧玉玦冲着河岸对面的小人招招手,又指了指前方的石桥。
玉芙提裙奔过去,三步并两步踏上青霉点点的石桥石阶,强撑了好多时日的坚强,就在二哥萧玉玦绵绵的目光中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