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沈念的目光忽然从它的身上移开,只有半息,但它还是注意到了。
下一刻,炽热的剑意落到它皮肤上,那使玉剑的女孩出现在沈念刚刚看过的地方。
这是他的弱点么?
大妖虽贪念很重,头脑却不笨。这个念头划过的几乎同时,它躬身躲开那一剑,毫无征兆地旋了个方向,两只前爪一前一后地抓住她。
它不追莫惠了,无视挡着它的沈念甩了个妖仙禁制就往反方向跑,就在唐家众人以为它要踏平阴阳鱼池的时候,换了个方向,钳着玉明盏,另外三爪并用地翻过天城十层的围墙。
没有极品仙骨,带走这个上品仙骨,拖住烦人的剑修,一箭双雕,也不算空手而归!
空中只一轮孤月。大妖挟着玉明盏倏忽坠下天城!
来驰援的贺明朝与柳映星站在墙下,见到这一幕不由愣住。再扫一眼唐家众人,远远近近,疏疏密密,形容殊异,修为参差。唯一相同的是,都在冷眼旁观,无一人来援。
大妖是披着唐家人的皮混进来的,毁去的是唐家的仪式,唐善本人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个时候,包括唐化洪等长老在内,竟然没有一个人追上去哪怕一步。
柳映星更是把这样的想法说了出来:“你们不追上去吗?”
一名男青年以灵力放大声音,让他们听得明白:“吾辈不似诸位道友才高,皆是修为浅薄,去追那大妖无异于以卵击石。纵有千万个想去,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呵!”
六重甚至七重,人数如此之多,说自己修为尚浅?刚才向他们几个出手的时候怎么不是这般态度?
贺明朝满目震惊,心里只想,这便是他们的道吗?
破空之声几乎埋没了玉明盏所有的感官。
大妖跃下天城后将她握在爪中,只露出她的头,满头发饰早就在之前散去,乌发在空中飘动。
女孩的声音与高处的风声混在一起,大妖还是凭着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她说的话。
“你怎知只你一人有后手呢?”
其实巫山人,从不擅长战斗。
他们祭祀、通灵、寻药、治病,天生心善,不忍看见死伤。
但是玉明盏发现,因为懦弱或心软,今日对一个人流的血坐视不理,明日流血的便是她的挚友家人,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姐姐庇护之下的玉明盏,曾信世间慈悲。
然而这人世间,恰恰相反。
一瞬间,十层天城,近百万人,连同玉明盏的同伴,所有人的听力被夺去,世界静默无声。
唯独从大妖身上绽出的巫山神力染白了夜空。
沈念、贺明朝、柳映星同时想起了金乌见日的那天。
没有人认得那股力量,不似仙力不似神魂,但当它熄灭如流星,在场的人心中都留下了难言的悲戚。
像无言的反抗,像一个不甘之人质问天地。
十六岁的玉明盏,竟是满目的苍凉。
她笑了,与此同时,全身的力气散尽,风诀失效,大妖的爪子一软,她没有一瞬的滞空便掉了下去。
在大妖生命的最后,它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翕动,它没能听清她说的话。
“为什么,死的是她呢?”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偏是良善之人死。
偏是心黑之人活。
大妖不知道她在看谁,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它,又好像不是它。
不知剑鸣从何处来,响彻云霄,恒久不息,就连天城都为之震荡。
贺明朝的无相鉴突然能看了。
以玉明盏为中心,不属于现世的人,莫惠、当时的唐化洪、唐家侍卫侍女家臣宾客……身形与天城的一切消散,就连远处的万道城都散成黑白两色的长线,细细密密纠缠不清,是这次回溯之中的因果线。
因果的释放带着漩涡般的灵力,玉明盏的身躯被埋没其中,轻若鸿毛。
它们都向她聚来,玉明盏闭着眼睛,却是觉得有些累了。
昏暗中,忽然有人接住了她,身子不再感到失重,温暖的感觉从四方传来。
沈念在不知来源的白色灵力出现时,借此挣脱了大妖的禁制,毫不犹豫地跳下天城。玉明盏离得太远,这样下去根本碰不到她。
于是沈念在空中翻过身子,用问君向天一连打出数道剑气,配合逆行的风诀,把自己推了下来。
他接住玉明盏,在混乱的因果之中把她护在怀里,乱窜的灵力被他挡在四周。他紧了紧胳膊,玉明盏的耳朵便贴到他胸前,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因果散去的那刻,他没有听见玉明盏闭着眼闷声说的那句:“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