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盏一直观察着他,摸到他手上的汗变多了,又见他半天不出声,就轻轻地摇了下他的手道:“师兄不开心吗?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沈念想到的是玉明盏当初的那句“若哪一日我离开仙宫,便不再麻烦师兄。”
彼时他与师妹的身上都沾着万籁的血,玉明盏以一块照影石与他作交换,让他保证不会背叛她。
她说会守住秘密,直到她离开仙宫。
她是在暗示自己,她即将会离开这里吗?
玉明盏自顾自地重复那天的话:“师兄的秘密会烂在我肚子里,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念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捏紧了手。玉明盏吃痛,轻声抽了口冷气。
沈念连忙放缓了手上的力气:“对不起,我分心了。”
他的目光落到玉明盏拉着他的手上,想看她有没有被伤到,一句“疼吗”刚到唇边,那只怎么也捂不热的手忽然松开了他。
那一刻,一片云悄悄地散开,月色透过缝投落下来,玉明盏便走过去沐着月华。
她转身面对着他,分明笑眼弯弯,沈念却想到了贺明朝对玉明盏的评价。
“你这小师妹的眼睛,乍一看充满笑意,细看就觉得仿佛凝了块冰。”
沈念空着两只手,觉得她的眼睛,当真极冷。
-烛照台的连绵的群山上,挂着两个翻飞的身影。
一个黑白相间,如同仙鹤那般;一个素衣披身,纤如弱柳,细看还带着三分病气。
初春化雪之日,宋鹤乘风从山巅急退至山腰,玉明盏的身形穷追不舍地咬着他,迫使他一直应战,无法喘息。
宋鹤早些为她把脉时,巫山法脉里穿过一丝灵力,玉明盏就问他师父是不是出关了。
宋鹤推说还要赶路去看别的病人,器皿都收回了三千界卷里,一柄剑突然逼到他面前。宋鹤金针与其相接,谁知玉明盏根本无退意,与他缠斗着,两人就离开太阴宫数里远。
“宋师兄之前说想要灵水玉的,日月悬晷之中没有看见过你,必然是有要事缠身吧?”
“我未去悬晷,是师父闭关期间需要有人服侍在外,以免他出关无人接应,并无其他要事。”
“可是你今天与平日不一样。”
“前日去了玄律司,许是沾染了些煞气,此外一切如旧。”
玉明盏的巫祀“看”到了宋鹤身上仙人的气息,所以并不信他任何一句话。
玉明盏重伤初愈,神魂比起受伤之前更不稳定。宋鹤再如何收敛也有七重修为,没有医师会希望自己从冥界抢回来的病人又被自己误伤。
宋鹤软硬兼施地劝说了玉明盏许久,而玉明盏一招比一招更不留余地。宋鹤眼见着自己走不了,狠心咬牙,聚起一掌的灵力拍向玉剑。金色的灵力轰开玉明盏,她气息一乱,翻身立到树顶,堪堪站稳。
玉明盏身上皮开肉绽,内里更是被他伤到。然而她捂了下胸口,脸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面色白了一瞬间,又流溢出血色。
宋鹤在她几丈外与她相对而立,挑了下眉,心下判断出她经过生死之后,巫山法脉被激发出了比之前强盛许多的修复力。
玉明盏抬手擦了唇角的血,一息之内,朔月的剑意杀到宋鹤面前,宋鹤以双掌抵挡,竟发出金器相接的铿锵之声。
玉明盏近乎一字一顿:“他出关了,是不是?”
玉明盏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宋鹤迎着她沉静的目光,嘴唇动了动。
“没有。”
玉明盏不持剑的手从下面一绕,反手捏住宋鹤的手腕,不等他甩开便厉声道:“看清楚!”
她手臂上现出数十根银线,以近乎霸道的方式刺入宋鹤的视野。
巫山神女所留下的续命银线,暗去了大半,唯有一小部分尚有一些灵力。那一小部分的银线里,有的也一段明一段暗,正在一点点地消逝。
当初玉明盏的身体恢复之时,就是这些银线重新接起了她的仙骨、打通了她的法脉。
倘若没了它们,玉明盏纵能苟活,也会成为无法修炼的废人。
宋鹤周围流动的巽风在他脚下凝成实质,让他静立在空中。
晨雾在二人之间穿过,远处是鸟鸣的回声。
宋鹤在玉明盏收去银线后沉默了一会,方道:“那样不好吗?”
玉明盏瞳孔震颤:“你说什么?”
宋鹤轻声道:“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做一个寻常女子,在无人处隐居,安稳地度过余生,那样不好吗?你无需担心外面的那些威胁,毕月元君有无数种办法保住你。”
他越说越轻,玉明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鹤继续道:“世间多少人所求,不过一个平安喜乐。他们也许求而不得,但你轻易便可实现。若是你想,还来得及。”
他这番言语,在玉明盏听来是莫大的讽刺。
“那宋师兄你为何不满足于平安喜乐呢?你也轻易可得,慈药真人一脉向来低调不出。作为他唯一在世的徒弟,若你不想,谁能逼迫你行走世间?这四个字对你有什么不够?”
因为救过他的神女的离去太痛了。
因为他不愿世人无药可医,像是遇见神女以前的他那样。
如果不像神女那般做世间人的医者,宋鹤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