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黎说话时,萧赫一直盯着她的眼。眼底清亮,目光灼灼,清澈瞳仁映出她的诚挚,还有娇柔外表隐藏着的韧劲和坚定。
若说先前脱口而出的“成交”二字,是因她身上有着惑人但却扑朔危险的迷团,亦是因沈家兵权太过诱人,那么此时此刻,沈青黎言辞恳切的那句“生死同契”,当真有一瞬撼动他内心。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萧赫扬了扬嘴角,道:“沈姑娘既是早有谋划,便该清楚,太子有多难以对付,这桩婚事,并非你我二人之间商议妥当就行的。”
“若想再稳当些,还需多添一把柴。”
沈青黎面露不解:“三殿下的意思是?”
话音刚落,未及萧赫开口解释,便听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高低错落的声量判断,来人当是不少。
正和他意。
疾风四起,树影晃动。萧赫来不及和沈青黎多解释,只将目光投向几步之遥的陷阱处,道:“此处陷阱当是太子所设,待我上前查看一二,若无利器,我先行跳落,你再紧随其后。”
沈青黎面露诧异,既是因对方突兀且大胆的提议,也是因其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洞察力,短短几句话间,竟已发现前方陷阱。
此提议听着虽有几分难以置信,但不得不说,正是眼下最直接、便捷、且立竿见影的方法。
“我方才已然探过,其中并无利器。”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沈青黎回应道。
萧赫了然,只将这话当作是对方的认可同意,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狭长之物往高空掷去,于山林间炸开,随即有白烟升腾而起。此物是狩猎时为防迷途走失而带,没想却刚好派上用场,杨跃等见此烟雾,便能知晓其方位所在,迅速来此,身在暗处的两名暗卫见此信号,也知该如何行事。
众目睽睽故然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所谓众目,自不能只有太子等人的众目,合该有自己的人才是,人越多越好,人越多,胜算也就更大。
沈青黎看了眼半空中炸开腾起的白烟,又看了眼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醒的纵马身影。
时间紧要,时机稍纵即逝,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沈青黎深觉不该浪费时间,只大胆道,“不必分什么先后了,我同你一同跳落便是。”
话落,不等对方回应,只上前揽住对方的手臂,出力一扯。
……
一声女子的高声惊叫响彻树林。
林中雾气深重,加上心急,萧珩本还没准确寻到沈青黎的身影,但倏然而起的这一声女子惊叫,却让他准确找到了方向,正是他命人部下捕兽陷阱的方向。
女声高亢,在寂静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突兀清晰,但却很快落下,萧珩一扯手中缰绳,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那捕兽陷阱中虽没有伤人的利器,但陷阱深且宽,若连人带马摔落其中,怕也会伤痕累累。他特派人给沈青黎的马匹下了软枝草,而非其他烈性之物,既是为了方便对她和宋家女下手,也是为让沈青黎的马匹速度放缓,以防她坠阱跌落之时,伤得太重。
手中马鞭扬起,萧珩一马当先,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珩只觉林中各处疾风四起,同时枫树林中亦有枝叶摩擦的窸窣声传来。
马速稍缓,未及手下将突发情况及时禀报,更远之处,又有阵阵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萧珩心生疑虑,沈府和宋府侍卫仍在东面寻人,断不会如此迅速赶来。
犹疑间,萧珩已策马行至距捕兽陷阱不远之处的枫树林中,并未见沈青黎身影,只见两匹马匹于树下并辔而立。
萧珩勒紧缰绳,来不及细想眼前之景哪里不对,只听远处身后,一人一马正焦急朝此方向而来,一边纵马一边高声呼喊——
“殿下,晋王殿下,您在何处?”
“殿下,晋王殿下,您在何处?”
心下一沉,萧珩察觉不对,马蹄往前又踏了几步,凹陷的捕兽陷阱赫然眼前。
还有,
陷阱中紧紧缠抱在一起的男女二人身影。
深林密布,雾浓露湿。
苍木蔽天,林中本就是雾气浓重,布设捕兽陷阱之处,又特选在了浓荫少日的光线晦暗处,又因捕兽陷阱是提前制好的,经过了数个朝夜更替,坑底不少沉积的露水。
沈青黎方才虽探过此处,确定其中未有伤人利器,甚至还铺了树叶干草,但却没探仔细,未知此陷阱中竟满是沉积的露水。倏然跳落,虽有萧赫护着,没摔伤或折了腿骨,但阱底的积水混着尘泥,却是结结实实地糊了她满身。
此时此刻,看着被拉着与自己同时跳下,亦一身泥污的萧赫,沈青黎忙松开紧缠在对方臂上的手,尴尬地弯了弯嘴角,而后低头低声道了声“抱歉。”
捕兽陷阱多深而宽,萧赫本打算自己先行跳落,毕竟他有功夫在身,不易受伤,而后再在阱下接应对方跳下,以保万无一失。
然方才沈青黎突然拉扯住手臂的那一下,多少有些令他措手不及,此阱深长,跳落瞬间,为保对方无虞,他舍弃自顾,几乎是半摔半落至阱底,故才有了眼前如此狼狈的一面。
本就是想装做跌落陷阱,此刻尘泥沾身,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是再真实不过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人没受伤就行,萧赫并不将此放在心上,但却无法直视与自己仅咫尺之距的沈青黎。
原本中规中矩的紫色骑服因湿水而紧贴在身,将少女身形勾勒得愈发玲珑有致。身上虽沾了些泥污,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昳丽婀娜,反倒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美感。露水将少女额前几缕垂落的碎发洇湿,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莹白泛红的脸颊滑下,恰好滴落在他手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