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故沈呈渊将手中事务料理完后,便急急策马,从宁安寺直奔婺山。
同在京郊,但两地却不在相同方位,沈呈渊一路快马,却还是晚了一步。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本就已延滞多日,待到婺山时,春狩已然结束,妹妹青黎更是早已返回京城。草木茂盛的婺山脚下,春狩的队伍早已离开,只余三两贪玩的朝臣之子和拥护主子的各府侍卫。
其实沈呈渊早有预料,之所以还绕路来此一趟,是因关心则乱,宁安寺距婺山不远,他走这一趟并不费力,若能早一刻见到妹妹青黎,便能早一刻弄清传言真相。
眼见山脚并无自己要找之人,沈呈渊正欲调转马头,却在稀疏人群中意外瞥见一抹熟悉身影,似是曾与妹妹相看过的公府世子,林少煊。匆匆一眼,未及沈呈渊思索是否上前交谈一二,便见人已匆忙策马离去,一身白衣似也有些脏污,看来十分焦急。
心中急切,沈呈渊并未上前交谈寒暄,也未再逗留片刻,只一扯手中缰绳,快速策马离开。
沈呈渊回到沈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府中上下仍在忙碌,宫中派人送来的聘礼仍在清点、记录、收拾入库。
看见眼前一幕,沈呈渊不问便已得到了答案。
青黎成婚是喜事,晋王不论人品样貌,还是学识身手,皆是上乘,身份更不必说,两人情投意合,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但令他担心的恰就是晋王的身份。
沈呈渊看着眼前忙碌且喜庆的一幕,心绪复杂。
父亲已然回府,府中上下一片忙碌和谐,必也是得了父亲的首肯,沈呈渊思忖片刻,未直奔青黎所在的兰亭轩,而是直往父亲所在的主屋行去。
暮云合璧,夕阳斜照,将主屋中的两道挺拔身影拉长。
“父亲对阿黎的婚事怎么看?”沈呈渊走进屋内,看见父亲一脸沉思之色,只在其身后几步之遥处站定,开门见山问道。
“为父已问过阿黎,‘情投意合,真心交付’几字乃她亲口所说。”沈崇忠平静道。
“我担心的并非阿黎和晋王殿下的感情,先前在宁安寺时,就已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赐婚圣旨都已颁下,沈呈渊对先前之事也不再遮掩隐瞒。
“我担心的是……”沈呈渊欲言又止。
沈崇忠回身,除却春日宴,竟还有宁安寺的瓜葛。心中对女儿被人诓骗的担心又少了许多,沈崇忠镇定道:“为父知你所忧何事,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得了陛下首肯,你我的看法已然不重要,倒不如想想,陛下首肯这桩婚事,并下旨赐婚的用意何在。”
斜阳将沈崇忠负手而立的身影拉长,房中昏暗,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沈呈渊愕然一瞬,父亲所言话中有话,“陛下用意何在”短短几字,确是他先前没料想到的。
“太子也好,晋王也罢,这天下到底还是圣上说了算。”沈崇忠语气感慨,“圣旨已下,此时再问如何看待,未免太迟,既定之事无需追问,眼下能把握的唯有,接下来该怎么做。”
父亲所言甚是,且思考事情的角度和自己全然不同,令他不得不佩服父亲对朝局的把握以及深谋远虑。
“父亲的意思是?”沈呈渊问,父亲话中之意他虽已明白,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却依然不解。赐婚圣旨已下,接下来沈家除了准备婚事,还能做什么?
“身为龙翼军将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沈崇忠正色道。
话毕,顿了一下,沈崇忠声音低下来,另多了几句叮嘱:“近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生活刚好了些,有了盼头,没有比北疆百姓更渴望和平,害怕混乱的,怕只怕……”
沈崇忠说着顿了一顿,“只怕北狄看见近年来边境几城的富庶,贪念又起,心生他念。”
“有龙翼军驻扎,明面上北狄人不敢如何,但近来偶有过往商队被劫之事发生,其中北狄商队占多数,受伤之人的伤口皆为弯刀所伤。”
沈崇忠说着看向沈呈渊:“我大雍人惯用横刀、长刀,你与北狄交手多年,何人擅用弯刀,你自清楚。”
“商队被劫,若伤及人数少的还好,若是闹大,必须重视,必要时,你亲自北上料理。”
沈呈渊愣住。如今太平年间,他和父亲不再像动荡时那般需日日驻守北地,每日皆有从北狄传回的邸报、明信、暗信。他与父亲同览信笺,虽知商队被劫之事的发生,但却未能从中勘见如此多信息。父亲意味深长的那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莫非……
沈呈渊没继续往下想,正如父亲所言,他们能把握的唯有现在,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余不必多想。
“是。”沈呈渊抱拳,年少俊朗的脸低沉在半明半暗的房中,显出几分沉思和凝重。
……
翌日一早,流云舒卷,朝阳初上时,宋嫣宁便带着两大箱子贺礼上了门。
一是为沈家的婚事道喜,二则是为了春狩时沈姐姐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救道谢。明面上只有这两点,宋嫣宁却暗暗藏了私心,听闻昨晚呈渊哥哥已然回府,如今沈家上下皆为婚事忙碌,她一早赶来,定能与他打上照面。
兰亭轩,沈青黎看着宋嫣宁命人抬进的两大个箱笼,心生愧疚:“我知你心意,其实礼数到了就行,大可不必费如此周章的。”
“那怎么行,”宋嫣宁打断,“那日在婺山,若非沈姐姐带人及时将我寻到,都不知会惹来多大的危险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