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移开,萧赫只随手将寝衣系带打了个结,沐浴过后,身上热气未消,见人已然睡下,萧赫只将衣襟微微敞开着,缓步朝床榻走去。
萧赫本以为她睡着了,然坐上床榻的一瞬,却见少女倏然翻转身子朝外,清亮灼灼的眼睑冲自己眨了眨。
“有事?”萧赫问。
沈青黎点点头,试探着开口:“殿下今日见了兵部侍郎吴倚年,觉得此人如何?”
萧赫未语,只除了鞋袜屈腿坐上床榻,问道:“他与沈家有仇?”
沈青黎被这话堵了一下,方才那句询问未带任何情绪,萧赫开口却是直接问她是否有仇:“何以见得?”
“你未有攀附权势之心,也从未想要笼络人心,除了关注对你、对沈家不利之人外,再无关心其他。”萧赫淡声道。
沈青黎被这话噎了一下,萧赫所言竟十分准确,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灯火昏暗,萧赫却已从对方低低敛下的眉眼中看见答案。
沈青黎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似都在躲避什么,先前是为躲避太子算计,如今成了婚,又想避开什么?
此事在萧赫心中早有疑问,先前不知,今日在御书房中听父皇一番言语,隐约猜到一些,但却尚未能肯定。如今她既主动开口询问,他不介意同她探讨一二。
“此人为人圆滑事故,先前几番示好东宫,如今又向晋王府投诚,见风使舵之人,我不会用。”
低垂的眼瞳微微动了几下。她本不想如此直接了当地问及有关朝政之事,但吴倚年的出现确令她有些意外和焦急,故才有此一问,对萧赫坦然且直接的回答虽有几分意外,不过却正和她意。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此人确与沈家有些逾矩,之所以如此询问,是想提醒殿下,小心此人。但殿下慧眼,已然明辨,青黎便放心了。”
将自己的打算说得如此恳切动听,确是沈青黎擅做之事。
萧赫“嗯”了一声,见对方没再说话,只起身灭了床尾的烛灯,而后上床躺下。
房中倏然暗下来,皎洁月光依稀洒在床边。本是入睡的好时候,却听身侧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又传来少女清润柔婉的说话声:“另还有一事,青黎想问。”
“但说无妨。”
“听闻东宫掌事太监元禄的腿被打断,”昏暗中,沈青黎的说话声轻柔缓和,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其实,殿下不必做为我出气的事,即便他有心害我,但我并未受伤,所以……”
“打断他的腿,并非为你出气,而是看不惯此人,”萧赫出言打断对方,低沉语气在静声一片的房中听得尤为清晰镇定,给人一种心安的笃定,“东宫势大,但晋王府也不是任人欺凌之地。”
“你别多想,大婚之日,胆敢前来惹事,只打断他的腿是因给太子三分薄面,否则,”萧赫说着停顿一瞬,声线透出几分平日不常外漏的狠厉,“要的就是他的命了。”
房中昏暗,借着微弱月光,沈青黎看着萧赫棱角分明的侧脸,低低“哦”了一声,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定。
感受到身侧投来的灼灼目光,萧赫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去,光线幽暗,少女莹白无瑕的面庞在月色下依稀可见,多几分朦胧的美,琥珀色的眼瞳在暮色中显得尤为透亮,若有似无的少女馨香萦绕鼻尖,让人有一瞬的心猿意马。
“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萧赫道。
“啊?”房中虽暗,但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交,还是让沈青黎有一瞬的心乱,对方既如此发问,她若说没有,好似有些难以搪塞,且她心中确有一疑问想问。
“确有事情想问,”昏暗中,沈青黎眼瞳微动,视线往对方盖实锦被的脚踝处扫过,“阿黎想问殿下,右脚脚踝上的疤痕,是何时有的?”
“右脚?”萧赫被这一句没有来由的话问得微怔片刻,若非对方问及,他早忘却,思忖片刻,方才回道,“儿时顽皮,攀爬假山,从高处跌落时不慎留下的。”
“那便是自小就有的?”
萧赫颔首,右脚脚踝处的伤疤由来已久,且他身上的伤远不止这一处,若非今日沈青黎问起,他怕是早就忘却了,亦不知她为何会没有来由地有此一问。
“那殿下水性如何?”沈青黎又问。
“凫水是幼时便学的,”虽觉对方问得荒唐,但萧赫还是不厌其烦地答道,“除此之外,骑马、射箭亦是,你生在侯府,当知这些都是打小便该学练的,京中世家如此,更遑论宫中。”
是了,萧赫所言她怎会不知,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故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
那疤痕的形状她不会记错,位置也完全吻合,所以前世……
心头没有来由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若前世从知章湖中救起自己的人是萧赫,为何之后他却只字未有提过?
为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看见沈青黎面上疑惑之色,萧赫心中的疑问不比她少。
眼前的沈青黎和以往所见全然不同,不过他却少有的不觉麻烦,而是逐一回答。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新婚翌日,多迁就她些,也是无妨。
心中思绪压下,纷乱间,沈青黎脑中徒然蹦出今早在马车时,心中想问的疑问。
“确还有另一事想问,”思绪稍缓,夜色遮掩了少女面上的红,沈青黎柔声道,“不关朝政,只是寻常之事。”
“殿下今日下车前说的那句‘昨晚的话,最好记得’,指得是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