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穿梭无数心域,虚与实的界限早已谙熟于心。
这不是幻境。
风轻无声无息落至她身侧,青衫在风雪中微微拂动:“我说过的,这里,是真实的。”
柳扶微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她太想知道逍遥门灭门之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会选择成为袖罗教主追查真相,即使大限将至,只要还有一丝蛛丝马迹,她都不想做个糊涂鬼。
然而,当梦境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她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仙门和国师府是试图直接在逍遥门……开启天书?”
风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当年,朝廷与仙门四处寻找脉望,直待一盏异常亮起的神灯,让他们将范围锁定在了逍遥门。
或许是因为,点燃神灯的柳扶微本人不在逍遥门,朝廷和仙门明里暗里派了许多人,都没能探查出究竟哪个是脉望之主。
看她面现茫色,风轻居然耐心地解说起来:“起先,他们并不能确信,往下查证后,他们发现逍遥门的两位掌门,也就是你的母亲一直在寻找极北之地所在,并且也有四处积攒功德的行径。”
柳扶微心跳如擂鼓。
那些年,阿娘积攒功德、寻找极北之地,本是为了改变她的命格。
偏偏她又的确……身负脉望。
“因此,种种迹象令朝廷笃信,逍遥门的掌门有意独占脉望,想要独自开启天书。”风轻悠悠道:“如此狼子野心之辈,岂能姑息?”
之后种种,无需风轻多说。
朝廷决意与仙门联手围堵逍遥门,他们命席芳潜伏其中,也是想借助梦仙笔引魂入画,精准找出脉望。可他们没有想到此画未成,席芳会忽然失去踪迹,更想不到,令所有人畏惧的堕神会藏在画中。
柳扶微看向他,眸光震颤:“是你……你利用席芳未完成的画,侵蚀朝廷与仙门的神魂,令他们强行开启天书?!”
“你莫要将我想得如此愚蠢,我既然知道你不在逍遥门中,又何必要开天书呢?”风轻轻“嗤”一声:“我只不过是借助梦仙,让他们都明白,想要消除本尊根本是痴心妄想,是他们自己心虚,才不顾后果地催动法阵……”
风轻说到此处,又笑了一声:“不过,若非他们如此行事,我也无法发现,原来逍遥门竟然真的是一块无上的灵地。”
“……灵地?”
“神庙的娑婆海、凡间的河洛之水、鬼门的黄泉,三川交汇之处,即是逍遥门。”风轻道:“你的母亲,单一,正因在此灵地长大,才能诱脉望选择投入她的胎里……然后,才有了你。”
风轻提了这么一句,又接着先头的话:“只是这无上的灵地,本是三界维持平衡的节点,偏偏让他们捅了个篓子,令那些鬼门中、黄泉下的妖邪倾巢而出,不止是逍遥门,就连国师府和仙门自己都没能逃过这一劫。你说,这岂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雪水顺着柳扶微的下颌滑落。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仙门、国师、皇帝……风轻,无论是谁,总该有一个最终的筹谋者,所有的一切势必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可真相会是如此草率,好像每个人都有责任,却又说不清谁的责任更大,不……甚至是她都不能完全撇清。
如果那年,她没有点燃那盏灯,也许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指间的脉望戒了,恨不得立即摘下来丢得远远的,再也不见。
风轻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波澜不惊道:“邪物、祸源……你看看世人赋予脉望这么多定义,仿佛得到了此物之后,天下就会大乱,可仔细深究,这也不过是个能吸附欲望、转化为灵力的容器罢了。”
“人间欲望无穷,灵力稀缺,修炼之人若得灵力可提升修为,凡人更能借助灵力延年益寿,而脉望的存在,无异于一盏能把空气炼成金子的炉鼎……奈何这炉鼎,只认一主啊,既然所有人都不能操纵此力,那脉望之主,可不得成世人口中的祸世之主么?”
“至于天书,世人为何又愿意追捧呢?不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开启天书,不仅能够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将一切妄想变为现实,甚至可以回到过去,抹除缺憾、逆天改命,试问,谁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是,开启天书之人耗损过巨,他们既要好处,又不愿自己牺牲,于是便想到将这份代价推给某个人,并称之为‘救世之主’。”风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更可笑的是,开启天书需要无尽灵力,脉望,恰是最好的聚灵法器。”
“荒唐么?世人得不到脉望,便诋毁其主;又因需要天书,不得不寻找脉望。既要利用,又要诛杀。于是这世间,有了那一句谶言——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祸世之主。”风轻大笑数声,“这便是人间啊!”
风轻的每个字,柳扶微都很想反驳,但眼前这一幕幕仍在真实上演,她张了张口,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恨恨道:“你少摆出这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了,若不是你将命簿和脉望丢入轮回海,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我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便于我自己可以提前看到他们的命运,那时,我并不知它会凡人所用。”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指向雨中飘摇的逍遥门,“再过一日,妖祟横生,逍遥门门覆灭。”
他望向她,眼神近乎真挚:“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来。你的亲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祸世之命。”
比起质问,她当然更想阻止这场悲剧。
柳扶微眸光微动,缓缓开口:“就算我现在进去了,凭我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风轻眉睫一抬:“你一人或许不行,但还有我啊。”
“你?”柳扶微摇摇头,“你的七琴已碎,梦仙笔也已不见踪迹,现在连左钰的这个身体都驾驭不得,遑论助我逆天改命?”
见她动摇,风轻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为何司图南斩断我的琴弦,我仍能掌控此处么?”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向她心口:“我最重要的一根弦,留在你那里啊。”
柳扶微瞳仁一缩:情根。
“脉望与天书相合,方可逆转时空。”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次:“原来是这个意思。”
风轻淡淡一笑:“你我本就共生,我的力量即你的力量,我所得亦你所享。
他递出手去:“这样,你还不信我么?”
柳扶微沉默良久,似受了蛊惑般伸出手。可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脉望幽光激起,风轻吃痛般往后倒退一步:“你!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趁机站起身,道:“我在做什么?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