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屏息凝神。
“……在我这儿,不必自称‘奴’。”沈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会想法免了你奴籍的。”
小六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朝。
“药,我以后都不喝了。”沈朝说着便躺了下来,抓着被子蒙住头。
小六默默转身,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上的药碗,又仔细地替沈朝掖好被角,却见沈朝又将头探了出来。
“王爷,嗯……就是我父亲,离开前可留了银钱给我?”
小六点头,“留了一些在奴,嗯……我这里,还有一些在老夫人那儿。”
沈朝松了口气,“有钱便好,你留意府中那些人得知消息后的动向,需要用到银钱的,自己取用便好。
小六应声退了出去。
沈朝看着关紧的房门,这小孩刚刚在学我说话?
几日来,沈朝一直在努力适应这具身体,期间小六带回了消息,府中上下对他“痴傻”渐愈之事,反应出奇地一致——欣喜。
外祖父王填当日便派了两名心腹守在沈朝院外,婉拒了所有急于探视的亲眷。
舅舅王承玉,官居礼部侍郎,闻讯竟在当值中途告假回府。被拦在门外,急得抓耳挠腮,不顾身份攀上院墙。瞧见沈朝望来,立时咧开嘴,“小朝儿,快好起来,舅舅带你掏鸟窝!”
舅母隔着门扉温言询问了几句,“能出声便是天大的吉兆!莫急,好生将养着,缺什么,只管使人来寻我。”
外祖母是唯一获允入内的。老太太见沈朝倚在床头,虽仍瘦弱,那双眸子却褪去了空茫,顿时老泪纵横。她紧紧攥着沈朝的小手,口中哽咽:“菩萨保佑……你娘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了……”
看着外孙肖似亡女的面容,老太太心头更是酸楚难当。王家本有两子两女,长子王承宴战死沙场,长女远嫁益州,如今膝下只剩次子王承玉和小女儿王若芩所出的这点血脉。沈朝于她而言,便是小女儿生命的延续,是支撑她余年的慰藉。
随行的府医仔细诊了脉,“小公子体魄疏于活动,以至虚弱。如今只需好生调理,徐徐活动筋骨,自可康健如常。”此言一出,老太太更是喜上眉梢,连声称善。
又静养数日,待府医确认沈朝精神渐旺,外祖父方撤去守卫。沈朝穿越前亲情淡薄,此刻才知血脉相连的温情是何等熨帖。
“怪不得王爷把我送到这儿来,”他暗自感慨,“还真是一屋子……好人呢。”
这日,沈朝正在小六陪同下在廊内踱步,见外祖父引着一位宫装丽人款款而来。那丽人容色倾世,气质高华,眉宇间却笼着一丝化不开的轻愁,正是皇后文锦玉。
皇后身侧,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身着云锦宫装,乌发如墨,一双眸子清澈明净,真真似一尊白釉瓷娃娃。
“朝儿,”外祖父的声音温和地响起,“速来拜见皇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
文锦玉的目光在沈朝身上停留片刻,有怜惜,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王相,本宫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托。凌儿年齿渐长,深宫寂寥,不利于稚童心性。本宫思之再三,欲让凌儿暂离宫禁,寄寓相府,随王家子弟一同受教于王相门下。不知王相可愿?”
王填闻言,立刻躬身长揖,“娘娘言重!公主殿下愿入臣下族学,实乃王家荣光!老臣定当悉心教导,不负娘娘所托!”
皇后并未久留,又细细叮嘱了萧凌数句,便起驾回宫。留下萧凌在几位宫人簇拥下,安静地立于庭中。她望着沈朝,沈朝亦回望着她。
沈朝心底无声赞叹:这瓷娃娃,精致得令人心生亲近,恨不能捧于掌心呵护。
萧凌亦觉奇异,自己竟对眼前这看似柔弱、气息却格外干净的“弟弟”,生出莫名的喜爱。此后,她便常踏入沈朝静养的小院。
萧凌话不多,举止间自带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气度,毫无皇室骄矜。有时会带来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本有趣的画册,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沈朝笨拙地练习走路。
唯有一事……她常执拗地要求沈朝唤她“阿姐”。沈朝内心是崩溃的。他两辈子加起来快三十了!叫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姐姐?这也太羞耻了吧。
可是,目光一触到那张玉雪可爱、带着询问望过来的小脸……
‘罢了罢了,这脸长得就是让人没法拒绝……’沈朝只好认命般地、挤出那两个字:
“阿……阿姐。”
萧凌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却如初雪消融般纯净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顺手将一块桂花糕塞进了沈朝手里。
沈朝嚼着口中甜糯的糕点,‘太没用了,一块糕点就把自己收买了。’心里却莫名地,美滋滋地冒着小泡泡。
族学风波
一月有余,沈朝的身体已恢复了大半,穿越前那点好动的性子也彻底藏不住了。偌大的相府,没有哪棵树他没爬过,没有哪座墙头他没翻过。实是这古时岁月,无手机电脑,连本像样的话本都寻不到。漫漫长日,唯有登高望远聊慰寂寥。
小六则一如既往,沈朝的每一口吃食,他都要先尝一遍,确认无事,才放心让沈朝食用。但沈朝毕竟年纪小胃口有限,剩下的便又都进了小六的肚子。月余下来,小六身形眼看着又圆润了一圈,行走间颇有几分“富态”气象。
“公子,明日入族学,殿下说要与您同行,今日可要早些歇下?”小六端着热水倒入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