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站在林子边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都喘回来。小六像个影子似的杵在他旁边。
兰心抱着个牛皮水壶从车里钻出来。沈朝眼尖瞥见,赶紧扬起胳膊招呼:“兰心!兰心姑娘!过来一下。”
兰心闻声扭过头,看清是他,“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下巴颏儿抬得老高,脚下一拧,头也不回地奔着溪水去了。
“嘿!”沈朝指着兰心那决绝的背影,一脸懵圈地转向小六,“她这啥意思?”
小六抓抓后脑勺,琢磨了一下:“公子,您是不是……哪儿得罪她了?”
沈朝摇头:“天地良心,没有!”
“那指定是惹殿下不高兴了!”小六一拍大腿,斩钉截铁。
沈朝的肩膀“唰”一下就垮了,蔫头耷脑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唉声叹气。
小六眼神儿偷偷往马车那边溜,正好跟打完水回来的兰心撞个正着。那姑娘狠狠剜了他一眼,才钻回车里。再看看自家公子那副垂头丧气的倒霉样儿……一个念头“嗖”地窜进他脑子里。
“公子,你、你、你……”小六瞪圆了眼,指着沈朝,“你不会是……”
沈朝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捂嘴:“住口!不可乱说!”
小六泥鳅似的滑开,嘴皮子秃噜得飞快:“不会……也吐了吧?”
沈朝一愣,旋即炸毛:“放屁!你当本世子是你?小爷我酒量……”话到一半,猛地咬住那个“也”字。
沈朝眯起眼,步步逼近,牙缝里挤出字:“你……吐我马车上了?”话音未落,大脚丫子就带着风声踹了过去!
小六早有防备,一边腾挪躲闪,一边急声辩解:“公子息怒!就……就吐了一丁点,醒酒立时收拾了,保证闻不出!兰心姑娘验过……可以作证……呃,大概……”越说越气虚。
“还敢躲?”沈朝更来气了,追着小六在营地缠斗。沈朝拳脚绵软,小六却将一身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直到沈朝累得气息粗重,腹中“咕噜”作响,这场闹剧才堪堪停下。
沈朝眼巴巴望着林间地上冒出的簇簇鲜嫩蘑菇,再瞥向正指挥布设哨位的徐承正。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又想到那干硬饼饵,眼珠一转,晃到徐承正身侧,胳膊肘捅了捅他:
“老徐!想不想打打牙祭?林子里少不了肥兔山鸡,猎些回来?”
徐承正闻言侧头扫他一眼,“世子会挽弓?”
沈朝挺直腰板,“君子六艺,射列第五!朔方野兔见我都绕道走——”话音未落拽过小六,“……就算小爷偶有失手,我家小六可是能手撕虎豹的!”
徐承正嗤笑一声,扬手召来一名精悍斥候:“赵翎,陪世子的人活动活动筋骨。”赵翎默不作声地解下背上那张重弓,眉宇间那股子倨傲劲儿藏都藏不住——这可是黑龙卫里蝉联三届的骑射魁首。
沈朝拊掌而笑:“妙!有彩头才有趣!”他行至辎重大车前,拍响厢板,“无酒怎配佳肴?你若胜,这车‘北地烧春’尽分弟兄们。”
他嘴角一扬,露出虎牙,“若我赢嘛……徐指挥使,屈尊为兄弟们舞一曲《霓裳破阵》助兴?酒照分!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竖着耳朵听的黑龙卫们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脸通红,赶紧低头假装忙活手里的活儿。
徐承正那张黑脸瞬间更黑了,眼神要是能杀人,沈朝身上早成筛子了。
就在这时,銮驾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挑开:
“徐统领若负,不必献舞。”萧凌眸光掠过徐承正,微微颔首,“设拳脚擂,凡随行扈从,皆可登台。魁首者,赏——百金。”
“轰——!”
百金,足够一个普通军户之家数年衣食无忧。更何况,这是在指挥使和长公主殿下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方才还努力憋笑的黑龙卫们,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战意。
徐承正抱拳:“末将领命!”目光扫向赵翎。赵翎眼神一凝,身影没入枫林深处。
小六将大刀“噗”地插入土中,抄起备用长弓,足下发力,如豹子般冲入密林。
“公子!想吃点啥?”声音自林间遥遥传来。
沈朝抱臂,朗声大笑,“射头鹿来!”
“得嘞!”
沈朝得意洋洋地回头,冲着萧凌的銮驾方向挑了挑眉毛。萧凌的目光却像羽毛似的,轻飘飘扫过激动的人群,掠过徐承正紧绷的侧脸,偏偏就在沈朝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连半秒钟都没停留。皓腕一垂,车帘“刷拉”一声落了下来。
这时,一个略显圆润的身影挤出人堆。孙厚德不到四十岁,面庞黝黑却笑的十分和善。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吆喝起来:
“开——盘——喽——!赵翎赢一赔一,小六兄弟赢一赔三!买定离手,过时不候!”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
营地霎时鼎沸。黑龙卫们交头接耳,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你挤我我挤你,掏银子摸铜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朝看得目瞪口呆,咂舌道:“亏大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呢!”
五味篝火
时间在喧嚣中悄然流逝。围着孙厚德的人堆渐渐散了,议论声也低了下来,化作焦灼的等待。
小六肩膀上扛着一头体型不小的雄鹿,腰间挂着几只肥兔山鸡,步履轻快。他循原路折返,忽闻前方野猪惨嚎夹杂树木摧折之声。
他悄然潜近,拨开浓密枝叶:赵翎身形如猿,在林间腾挪闪转,手中硬弓开合如电。箭矢避开厚韧皮甲,精准钉入野猪颈侧、耳后、膝弯。最后一箭,在野猪埋头狂冲的刹那,毒蛇般钻入眼窝,直贯颅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