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却将帕子轻轻置于身侧小几上,阖上眼,声音淡漠:“你呀,我知是他送来的。”
此时,暖阁的暗门无声开启,一道纤细身影自密室中步出。兰幽单膝点地,垂首静候。
“说。”萧凌并未睁眼。
兰幽将各州暗卫呈报的紧要军情、政情逐一禀明:边镇粮草异动、某官员贪墨铁证、江南水患民情……萧凌静听着,偶尔点头,或发出简短的指令。
待诸事禀毕,兰幽却未如常退下。
萧凌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兰幽。“还有事?”
兰幽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世子的事……报,还是不报?片刻的犹豫后,她方低声开口:“世子……明日回沈府。”
萧凌眉心微蹙,搭在榻沿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身体线条,在无声的吸气间,被强行按捺下去。
“知道了。”她淡淡吐出三字,再无波澜。
兰幽垂首:“属下告退。”身影迅速隐入密室。
萧凌的目光重又落回小几上那方墨梅素帕,静坐良久。
她起身,“兰心,替本宫更衣,入宫。”
萧凌见驾
“陛下,云韶长公主求见。”大太监戴其康躬身禀报。
正批阅奏折的皇帝萧文渝抬起头,脸上展露一丝温色:“哦?凌儿来了?快宣。她可许久未曾主动来见朕了。”
萧凌仪态端方,步履沉稳地步入殿内,行礼如仪:“儿臣参见陛下。”
“免礼。坐。”萧文渝指了指御案旁的锦凳,语气温和,“今日怎得空来看朕?宫外住得可还习惯?”
“谢陛下垂询,儿臣一切安好。”萧凌并未落座,开门见山道,“儿臣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萧文渝端起茶盏的手微顿,饶有兴味地看向她:“哦?何事?说来听听。凌儿难得开口求朕。”
“儿臣请陛下,赐沈朝一座府邸。”
“赐府邸?”萧文渝挑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向龙椅,“你倒是直接。怎么?相府住得不舒坦了?”
萧凌坦然迎视:“陛下明鉴。沈朝业已成年,且即将议婚。长居相府,于礼不合,于其声名亦有碍。赐府分居,方为正理。”
萧文渝唇角噙笑,手指轻叩扶手:“想让朕赐哪座府邸?你私下购置、紧邻你公主府的那座‘清晏园’?”
“是。”萧凌并未掩饰,“清晏园位置合宜,规制得体,修缮业已完毕。若陛下恩准,最为便宜。”
萧文渝沉吟片刻,面上笑意未减,眸光却深了几分:“凌儿,你是聪明人,朕也不与你虚言。”他朝戴其康示意,“你所求之事,朕可以答应。”
戴其康立刻躬身,从御案旁捧起两份早已备好的奏折,恭敬呈至萧凌面前。
萧文渝点了点奏折:“不过,在赐府之前,凌儿也帮朕瞧瞧这些,替朕分分忧。”
萧凌依言拿起最上首一本翻开。只一眼,秀眉便微微蹙起:“陛下,江南道水患紧急,请疏浚河道、赈济灾民……此等河工钱粮调度,千头万绪,儿臣……”
“无妨,”萧文渝打断,“朕不要你亲赴治水。只需告诉朕,若遣钦差总督此事,当用何人?因何用之?给朕一个名单与缘由。”
萧凌略作沉吟,清音如玉:
江南巡抚,姚砚。“姚公久镇江南,深谙水情地理,尤擅统筹全局,疏堵得宜,如弈棋布局。且其为官清正,账目明晰,可震慑江南世族盘根错节的贪墨之风,保钱粮尽落于实处。”
市舶司提举,侯蘅川。“侯公精于海事,通晓海运。江南石木昂贵,陆运艰难。若引海运之便,自北地乃至海外调运物料,可解燃眉之急,降靡费,提工效。侯公之能,在于善权变。”
云泽知府,赵涵。“赵公治郡,素以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著称,然非一味苛酷,能体察民苦。治水大工,征调民夫、协调地方、处置纠纷,需此等强腕兼具仁心的干吏坐镇,方能政令通达,亦能安抚民心。”
礼部侍郎,王承玉。“王侍郎虽非工部之属,然精研《河防通议》等水利典籍,尤擅算学。堤坝夯土、工力计算、工期预估,乃至泄洪所需征用民田的丈量厘清,皆需精算之才。王侍郎按古法推演,可保工事根基稳固,减少无谓靡费。”
语毕,御书房内一片静默。萧文渝眼中掠过惊讶与激赏,侧首对戴其康道:“戴伴,如何?朕的公主,胸中自有沟壑,非只通诗书琴律的闺阁女子吧?”
戴其康连忙躬身,满脸堆笑:“陛下慧眼识珠!公主殿下才具非凡,老奴叹服!”
萧文渝转向萧凌,笑意更浓:“清流、赵家、王家,连朕的市舶司都网罗其中……凌儿,你这碗水端得甚平。不过……”他略顿,肯定道,“荐得极好,皆非庸才,是用心之选。戴伴,都记下。”
“是。”戴其康连忙应诺。
“再看。”萧文渝示意萧凌拿起第二份奏折。
萧凌翻开,是军械库失窃案的含糊初报,疑窦丛生。未及细阅,皇帝已将第三份奏折推至她面前:“还有此份,一并看了答话。”
此乃京畿安义县匪患猖獗、屡剿不靖的急报。
“陛下欲令沈朝……剿匪?”萧凌抬眸看向皇帝,眼中带着疑问与深沉冷意。
“此事尚未确定。”萧文渝身体微微前倾,“凌儿,并州高家既被你二人连根拔起,想必你已知晓,高家乃李家姻亲。沈朝那场春闱闹剧,虽未全如朕意,却也阴差阳错间成了利刃,让朕得以借机敲打李家。”他话锋陡转,带着无形的压力,“然你二人既已开此端,便须善其后!安义之匪,与李家脱不开干系。这‘尾’,沈朝去掐,最是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