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补充道:“账册夹层内另藏有一张密文羊皮卷,标记了几处地点,属下推断,当是此条黑产的其他窝点。”
沈朝接过羊皮卷,嘴角微挑:“这东西可了不得,值不少银子。还有呢,那堆‘破铜烂铁’可寻着了?”
赵翎回道:“禀世子,聚义厅侧塌了一处棚子,里面堆了些锈蚀刀枪,还有几架散了架的弩机部件,瞧着确是报废军械的模样。但……”
孙厚德立刻接话,“世子明鉴,粗看是破铜烂铁不假。可若细辨,其中几件制式,尤是弩机机括,绝非民间能造,倒像是……兵部武库司早年淘汰,本该回炉重铸的旧物。这‘破费’要收拾利落了,账面上……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不是?”
沈朝轻咳一声,“老孙啊,这些都是证物,不归咱们操心。稍后叫人挑拣出来,仔细装好,给山脚下的黑龙卫送去。”
萧凌单手支颐,目光始终落在沈朝身上。眉眼间不见倦怠,反而漾着几分了然于胸的兴味。
“之前在田虎那儿救回来姑娘,安置在康元那,正好,两拨人一并交由他处置。”他语气沉了些许:“战死和重伤的兄弟,除朝廷抚恤之外,我私人……再添一倍!轻伤的弟兄,老孙你务必安置妥当。”
“至于那些俘虏,”沈朝语速轻快起来,“打包送去刑部,横竖不归咱五城兵马司管。”
说完,他伸手从孙厚德手中抽过那本账册,“这玩意儿……先搁我这儿。”
沈朝回头,冲萧凌飞快地眨了下眼,“殿下,我说完了。”
萧凌睫毛轻颤,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语气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松快:
“嗯,处置得当。”她略一停顿,才将目光转向赵翎与孙厚德,恢复了公主的威仪,“无事便都下去忙吧。”
事毕返京
沈朝舒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筋骨,目光投向萧凌,声音极轻:“阿姐,你一夜未合眼,不去歇息片刻么?”
萧凌的目光自文书上抬起,落在他脸上,“此间事了,你还不打算回京?”
沈朝踱至案边,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盏凉茶,浅啜一口,方道:“尚有一事未了。”
“可是为康元的事?”萧凌搁下笔,身子向后靠入椅背。
沈朝放下茶盏,“阿姐何时知晓的?”
“约莫半月了。”萧凌语气平淡。
“哦?”沈朝按了按额角,“我十日前方知。阿姐的消息,总是这般灵通。是周家大房那位……姨太太?”
萧凌微微颔首:“十日,也算不得慢了。”
“周家毕竟是‘重点关照对象’,”沈朝又端起那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喉间仍觉燥涩。
萧凌看着他微蹙的眉心:“你待如何处置?”
沈朝唇角扯出一丝笑意:“依我看……不妨再等等。我信他。”
萧凌眸光微动,未置可否。她侧首,朝帐帘方向扬声:“兰心,去备些滚水来。”
“是。”兰心清脆的应声自帐外传来。
萧凌转回视线,唇角弧度清浅,“支开她,省得你那位兄弟觉得不便。”她作势欲起,“我先……”
“别!”沈朝抬手虚按,“阿姐,你得在场。”
萧凌重新靠回椅背,唇边笑意深了些许,“这便是你特意留下账册与羊皮卷的缘由?”
沈朝颔首,将那两样物事置于案上:“左右此事要办,终须过你这一关,不是么?”
他话音刚落,帐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康元的声音随之传来:“沈兄!”声音顿住,“我……我有要事寻你!”
沈朝与萧凌目光交汇,随即扬声道:“进来吧。”
康元掀帘入帐,乍见萧凌,不由微微一怔,旋即拱手深揖:“殿下,世子。”
沈朝寻了把椅子坐下,朝身旁空椅一指:“坐下说话。”见康元踟蹰,又补了一句,“阿姐不是外人,你有话但讲无妨。”
康元这才收了礼数,依言落座,沉声道:
“半月前,我趁夜翻了太师府院墙,只为……为见周莹一面。不料出府时,被太师撞了个正着。他将我引至书房,深谈良久。其意……是要我抢先一步,寻到账册里那张羊皮卷。他言明,若我能办成此事,便将莹儿许配于我。”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视沈朝,“我断无应允之心,更从未打算真去做此事。辗转数日,心中难安。纵使未曾为之,此事……此事也当坦诚相告于你。”
“就这?”沈朝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我还当他是冲着我来的,原不过是想接手这桩‘买卖’。那倒省事,你拿去便是。”
康元闻言,眉头紧锁:“可这等贩人之事,难道不该彻底禁绝?况且此事牵涉剿匪军务,若不上禀陛下,我恐你……因此获罪。”
萧凌目光掠过康元困惑的脸,对沈朝道:“你与他分说明白吧,瞧他一时半刻怕是转不过弯来。”
沈朝会意,转向康元,神色认真了几分:
“陛下命我等剿匪,其意非在清扫这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而是要借此良机,让殿下将李家牢牢钉死在军械失窃案上。陛下要的是彻底根除李家,区区拐卖案,再加个勾结匪类,分量太轻,撼不动这棵大树。唯有攀扯上此等泼天大案,方能一击致命,达成圣意。”
“你不要以为李家倒了,这买卖就真能斩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即便将这羊皮卷上的窝点尽数扫平,用不了多久,新的链条自会如野草滋生。周崇想要,图的无非是坐享其成。况且,纵使不是周家接手,也必有赵、陈顶上。此乃沉疴痼疾,陛下岂能不知?故而,这羊皮卷于我,于阿姐,乃至陛下眼中,实与废纸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