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云眉头皱起,似是大为震撼、震撼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讽刺与挖苦的话他到底是说不出口,只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蒋昕指指照片上的太阳:“喏,就是这个意思。”
周行云:“好吧……那你吃过粤式早茶么?“
蒋昕诚实地摇摇头。
“在茶餐厅里,一般用‘走’来表示‘去’、‘没有’的意思,比如‘走冰’就是‘不要冰’的意思,‘走甜‘就是’不要糖‘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而’行‘和’走‘恰好字义有重叠。所以我就想,我的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没有云‘。”
虽证为显而易见的自作多情,蒋昕倒也不害臊:“那这么说,我们的名字意思也差不多嘛!”
“……我倒希望。”
周行云把声音压得极轻,却不带一点变声期少年的低沉。反倒像是笼罩着月夜的一缕轻烟,幽幽地散开去,不着一点痕迹,分辨不出是暧昧还是凉薄。
偏生这点不确定性更让人神思昏昏、魂牵梦萦。
却听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蒋昕的心脏极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办法骗过自己,方才手指向下划了那么久,都是如流水一般过。她心知肚明,这之间的芸芸众生、新朋旧友,当然不会有可以向之倾诉此事的人。她也只不过是想找到周行云的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这个想法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对不对?
她没有刻意压抑,也是真的只会在生日那一天短暂地想到周行云。
只因他每一年都会记得祝她生日快乐。所以她也不得不出于礼貌每年在日历表上标记下周行云的生日,以提醒她回贺。
这点微末的怀念,十分里有九分是出于对往日的时光与心境,余下一分才是对他本人。
周行云从前就不曾是她的什么人,以后就更不会是,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短暂地怨恨过他。可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放下了,觉得他好像也没什么错,更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只不过不是一路人罢了。
真正有错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父亲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她觉得周行云最有资格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蒋昕点进与周行云的对话框,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
那点冲动的心思便立刻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这才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周行云如往年一样祝她“生日快乐“,她也如往常一样回了句“谢谢【小企鹅转圈】”。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忽然就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多年未见,微信上没有发过自拍,头像也不是本人,走在大街上打个照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蒋昕一年到头还在朋友圈发几次不露脸的日常风景照,周行云的朋友圈就更是干干净净——只在本科的时候转发过一条系里的活动推送,让蒋昕确认她没有被他给屏蔽了。
想到这些,蒋昕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种每年生日原本高高兴兴,却非得专门腾出半小时给十几年前的初恋在心里上次坟的行为有点蠢。
更不用说,周行云这许多年如一日地祝她生日快乐,也不一定是出于恋旧。更有可能只是因为,她每年出于礼貌,总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回他一句生日快乐。周行云便也不好意思从他这里断了。于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因为谁都不好意思,莫名其妙拉扯着续了十多年。
今年七月,蒋昕还没和前任分手。两人去拉斯维加斯旅游,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红岩峡谷和胡佛水坝,傍晚才匆匆赶回,又边看agicike边喝了几杯。微醺时刻,手机日历弹出,提醒她今天是周行云的生日。她叹了口气,想既然周行云不好意思,那么这根微弱的蛛丝就由她来剪断。
于是在前任探寻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向服务生又要了一杯锈钉。
果然,周行云今天便没有再祝她生日快乐。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蒋昕在昏黄的灯光中阖了一会儿眼,似睡非睡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不连贯且无意义的走马灯。再睁眼时,只觉更加疲惫。
可这场雪,到底是停了。
太阳虽早已沉下地平线,可天空却并非墨色沉沉,反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明。
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子向外俯瞰,只见河滨大道上人潮涌动,脚印深深浅浅。在蒋女士的描述中,这里在夏天时还要更加热闹。近几年政府大力建设“风情水岸”项目,河上的每顷柔波都载着一艘游船,在从不间断的丝竹声中往返穿梭于布满霓虹灯的立交桥。
今日虽无游船,河上却也不显得冷清。燕城十二月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下雪之前又恰好赶上天气回暖,河上本就冻得不算结实的薄冰层碎成一块块浮冰,盖上洁白的新雪,像成群结队的绵羊一般,被晚风驱使着向下游漂流。
蒋昕揉揉眼睛,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从那件险些被拿错的蓝色箱子里翻出了化妆包和一条吊带及踝针织裙。叮叮咣咣比划一阵后,又艰难地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针织衫和羊绒大衣来搭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将头发梳顺,不到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了酒店向右转,走了约莫五分钟,推门进了一家某书上最近评分很高的bistro。都说这两年经济下行,可明明已经快要九点,这家店门口却还排着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