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周敏之,回到别院,已是华灯初上。酒气熏然,但柏封的眼神清明如冰。
他站在庭院中,望着沉沉夜色。慈宁宫的方向,宫灯璀璨;周府的方向,想必也是歌舞升平;而皇宫深处,暖阁的灯火,不知是否还亮着。
账册已送出,韩青用命换来的证据,此刻应该已经在沈鸿手中。皇帝会如何运用它?是雷霆一击,还是继续隐忍?太后和周敏之的拉拢与威胁接踵而至,步步紧逼。靖王的影子,在“七爷”这个称谓背后,越来越清晰。
而他,置身于这漩涡中心,脚下是韩青和无数不知名兄弟的鲜血,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杀机。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微醺的热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乌沉的铁哨冰冷依旧。
这场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而他手中的棋子,已所剩无几。下一步,该怎么走?
太后赐下的茯苓糕,终究没能全部“物归原主”。
最顶上那块被柏封“浅尝”过的糕点,自然是被他真真切切地咽下了肚——做戏须做全套,他得让宫里知道,他对太后的“恩典”感激涕零,甚至不舍得多吃。剩下的,连同那方“祖传”的洮河石砚和诚恳得近乎笨拙的谢恩折子,被他遣人恭恭敬敬地送回了慈宁宫。
这举动在宫里没掀起什么波澜。一个边将感念太后赏赐,回赠点不值钱但有心意的“古物”,再正常不过,甚至因其粗朴真挚,还博得了太后几句“武人憨直,倒也有趣”的评语。只有柏封自己知道,那块被他囫囵吞下的糕点,在胃里沉甸甸地压着,像是吞下了一块裹着蜜糖的秤砣。甜味早已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坠感。
账册已送出,如同将一颗火星投入干柴堆,何时点燃,燃起多大的火,已非他能控制。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皇帝的反应,等暗处的对手出招,等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自己浮起些什么。
等待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他依旧“养伤”,闭门谢客,太医隔日来诊,孙管家殷勤问候,周敏之偶尔邀约饮宴听曲,他也半推半就地应承,扮演着一个伤病渐愈、逐渐被京城繁华与周副统领“情谊”打动的边将。只是每次从周敏之的宴席上回来,他都需在书房独坐良久,用冰冷的茶水一遍遍漱口,仿佛要冲掉那虚伪应酬留在唇齿间的腻味。
周敏之似乎对他的“识时务”颇为满意,言语间试探渐少,许诺的“富贵”和“前程”却愈发具体。某次酒酣耳热之际,甚至暗示“七爷”对他颇为欣赏,或许不日便有“重用”。柏封唯唯诺诺,心中却绷得更紧。“重用”是什么?是更深入地参与走私军械?还是别的、更致命的阴谋?
陈平的伤在好药调理下很快收口。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时常掠过鹰隼般的锐利,那是失去战友后淬炼出的、更冷的火焰。他遵照柏封的指示,将别院守得铁桶一般,同时加派了人手,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暗中监视周府、慈宁宫外围以及兵部衙门附近的动静。柏封知道这很冒险,但在敌暗我明、己方又近乎失明失聪的情况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线索并非全无。通过陈平撒出去的网,一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被悄然汇集到柏封的书案上。
——周敏之近日常去城西的一处私人棋社,一待就是半日。那棋社颇为幽静,会员非富即贵,背景神秘。
——慈宁宫最近采买了一批新的檀香,气味与以往略有不同,据说是南边某个藩国新贡的极品。
——兵部甲字库那位曾“频繁调阅旧档”的库吏,前几日突然告假返乡,说是老母病重。接替他的是个新人,手脚麻利,背景干净得可疑。
——韩青“老地方”附近,近日多了几个生面孔的摊贩,生意冷清,却雷打不动地每日出摊。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缺乏一根将它们串起来的线。柏封将它们一一记下,标注在地图或纸上,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却总觉隔着一层雾。
直到第五日黄昏,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递来了一颗可能至关重要的珠子。
来人是林昭仪宫中的一名小太监,名叫小禄子,年纪很轻,眉眼机灵。他提着一个食盒,说是昭仪娘娘听闻柏将军有旧伤,近日天气反复,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黄芪当归羊肉汤,命他送来给将军补补身子。
柏封心中诧异。他与林昭仪素无往来,甚至谈不上认识,仅在出慈宁宫那日有过匆匆一瞥。这位在后宫存在感极低的妃嫔,为何突然向他示好?
他客气地收下,打赏了小禄子。小禄子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垂着手,似乎欲言又止。
“小公公还有事?”柏封和颜悦色地问。
小禄子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将军……娘娘让奴婢带句话。”
柏封心念微动,挥手屏退左右。
小禄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娘娘说,前几日将军送回慈宁宫的食盒……底子似乎不太干净,娘娘宫里负责收整的宫女擦拭时,闻着有股子陈年墨汁味儿,怕是沾了灰。娘娘心细,已经让人仔细清理过了,将军不必挂心。”
说完,不等柏封反应,小禄子迅速后退一步,恢复了恭敬的神态:“汤要趁热喝,娘娘嘱咐的。奴婢告退。”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退了出去。
柏封站在原地,手中食盒尚温,心里却骤然翻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