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着用手推动、敲击祭坛的不同部位,但祭坛纹丝不动,坚固异常。他又仔细检查祭坛表面的那些古老符文,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或暗示,但那些符文太过古老复杂,他完全看不懂。
时间,在死寂和焦急中一点点流逝。身体的伤痛和寒冷在不断加剧。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找到出路,离开这里,将文先生透露的可怕信息,传递给沈鸿,传递给任何可能还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
可是出路在哪里?原路返回,是那片幽蓝的死寂水域和“水眼”洞窟,那里很可能还有靖王的人。这个地宫,还有其他出口吗?
他站起身,强打精神,开始以祭坛为中心,向四周探索。这座宫殿虽然破败,但规模极大。他避开堆积的废墟和可能塌陷的区域,在惨白祭坛光芒所能照亮的有限范围内,仔细搜索。
终于,在祭坛后方,靠近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宫墙下,他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的、斜向下方的通道入口!通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但隐隐有风从里面吹出,带着一丝更加清新的、属于外界的气息!
是出口!很可能是当年建造或维护这地宫的人,留下的隐秘逃生或运输通道!
柏封心中大喜。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惨白的祭坛,和文先生的尸体。文先生提到的“图”,他终究没能找到。但此刻,逃出生天、传递消息,比寻找一张不知是否存在、是否还有用的“图”,更加紧要。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文先生尸体旁。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蹲下身,在文先生怀中摸索了一番。除了几块碎银、一个火折子、一枚普通的私印,以及那几缕从他身上撕下的靛蓝布料,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更没有所谓的“钥匙碎片”或“图”。
他拿起火折子和碎银,又将文先生的尸体拖到一处相对隐蔽的、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角落,用碎石稍微掩盖。不管文先生生前如何。人死债消,曝尸于此,也非他所愿。
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伤痛,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斜向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很陡,很长,似乎没有尽头。他只能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摸索着向下爬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祭坛惨白光芒的、带着暖意的……天光?
是天光!真的是天光!虽然极其微弱,是从上方某个缝隙透下来的,但那确确实实是来自地表、来自太阳的光芒!
希望,如同绝境中的甘泉,瞬间滋润了他几近干涸的心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丝天光传来的方向,拼命爬去。
缝隙越来越大,天光越来越亮。终于,他的头,冲出了黑暗,重新见到了久违的、虽然同样灰蒙蒙的、属于京城冬日午后的天空!
他挣扎着,从一处隐蔽在荒草丛中、被几块大石半掩的洞穴中爬了出来,瘫倒在冰冷坚实、铺着残雪和枯草的地面上,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却自由的空气,感受着阳光那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暖意。
出来了!终于……从那个噩梦般的地底世界,活着出来了!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灰白的天空,久久无法动弹。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加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与紧迫感。
文先生死了,但“混沌之影”的威胁还在。地脉污染,沈鸿病重,京城危机四伏,靖王蠢蠢欲动,太后虎视眈眈,而“守钥人”不知所踪……
他必须立刻行动。找到沈鸿,或者找到德顺,将地底的真相告知。然后,找到“守钥人”,或者文先生提到的“大司祭传承”,找到修复“镇封”、阻止灾难的方法。
他挣扎着坐起身,辨认方向。这里似乎是京城西郊,靠近西山的一片荒僻山林。远处,能隐约看到京城那巨大的、沉默的轮廓。
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然后,他将文先生那里找到的火折子和碎银贴身藏好,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已失效的“巽”位信物。
信物已废,前路未卜。但他这把名为柏封的刀,在经历了地底深渊的洗礼、窥见了世界真相的冰山一角后,终于再次回到了这纷扰的、却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人间”。
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前途渺茫。
但他已无退路,亦无犹豫。
目标,京城。
他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结实的树枝,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辨明方向,一步一步,向着那座隐藏在灰暗天光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巨城,蹒跚而坚定地,走了回去。
身后,是幽深的地穴,和埋葬其中的秘密与尸骨。
前方,是莫测的棋局,和等待他去斩破的、最深沉的黑暗。
西郊的风,比城中更加凛冽,如同无数把冰冷的、无形的小刀,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仅存的热量,也刮起地上残存的雪沫和枯草,打着旋儿,抽打在脸上,生疼。阳光虽然穿透了云层,却显得苍白无力,吝啬地将有限的暖意洒在荒凉的山林、覆雪的田埂和远处那巨大、沉默、如同匍匐巨兽般的京城轮廓上。
柏封拄着那根粗糙的树枝,一步一挪,在覆雪的山道上艰难跋涉。每走一步,左臂折断处都传来钻心的、仿佛骨头茬子相互摩擦的锐痛,肋下和肩背的伤口也火烧火燎,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内衫,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湿冷黏腻。失血、寒冷、疲惫、以及地底经历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精神冲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只有胸膛里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和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文先生临死前那番骇人听闻的话语,支撑着他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