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暗桩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从面具边缘渗出,染红了惨白的皮质,“大司祭说……陛下……龙气已与污染地脉深度纠缠……神魂亦被‘影子’侵蚀……即便没有‘断龙’……也……绝无生还可能……而且……其存在本身……已渐成‘影子’渗透、乃至……操控龙脉的……‘通道’与‘媒介’!留着他……只会加速……‘影子’的苏醒与……灾难的降临!以其残躯……行此……最后……壮烈之举……或可……为这天下……换取……一线……渺茫的……变数……”
“变数?”柏封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最后的计划’?”
“是……”暗桩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他依旧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断龙’……是绝路……是同归于尽……但……大司祭说……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死局之中……未必没有……一丝……逆转的……可能……”
“关键在于……‘钥匙’!完整的、或者……至少是核心的‘钥匙’!‘坎’、‘离’、‘巽’……三枚主‘钥’碎片!‘断龙’需要引爆它们……但……若能赶在‘断龙’彻底完成、地火洪水爆发之前……将三枚碎片……以特定的方式……重新……归位于‘荧玉’核心……或许……或许能……强行稳住地脉……净化部分污染……甚至……暂时……重新……弥合‘影子’的渗透裂隙!至少……能延缓灾难……为……某些人……争取……逃生的时间……或者……为其他的……后手……创造条件!”
“归位?如何归位?”柏封追问,心脏狂跳。一丝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希望之光,如同黑暗尽头的萤火,骤然在他冰冷的心湖中亮起!
“不……知……道……”暗桩的声音,已低不可闻,身体也开始缓缓地向一侧倾斜,似乎连跪姿都无法维持,“大司祭……只来得及……传下此令……具体……方法……步骤……他……他也……不知……全貌……‘断龙’之法……乃前代‘守钥人’……于绝境中推演……从未……真正实施……其中变数……太多……太多……”
“他只说……‘钥匙’碎片……是‘锁’……也是……修复的……可能……关键在于……‘人’!在于……能同时与多枚‘钥匙’产生……深度共鸣……并能……承受归位时……地脉反噬的……‘锚点’!他……他推测……你……或许……便是那……‘锚点’!”
“我?!”柏封瞳孔骤缩。
“你身怀‘巽’位信物……与之深度连接……又在‘拜火教’遗址……初步炼化‘坎离余韵’……夺得‘离火之精’……甚至……在铜简中获得……‘净火心印’……你与‘坎’、‘离’、‘巽’……皆已……产生联系……你……或许……是这天地间……唯一……可能……同时引动三枚‘钥匙’碎片……并尝试……将它们……重新……‘归位’之人!”
暗桩的话,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柏封的心头。原来如此!原来“守钥人”大司祭,从一开始,将他视为“变数”,并非仅仅因为他能搅乱棋局,更因为……他可能,是那绝望的“断龙”计划中,唯一的、渺茫的、逆转的“可能”!是那枚可以尝试“归位钥匙”、阻止彻底毁灭的、最后的“锚点”!
而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一直被蒙在鼓里,被推着,走到这绝境的边缘!
愤怒吗?悲哀吗?被利用的痛恨吗?
或许都有。但此刻,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近乎麻木的“了然”所取代。棋局如此,命运如此。他早已别无选择。
“大司祭……现在何处?”柏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最关键的线索。
“不……知……”暗桩的头,已经无力地垂下,声音如同游丝,“传下……密令后……‘同心结’……便断了……他……恐怕……已……亲自……去启动……‘断龙’的……某个……关键……环节了……或许……在宫中……或许……在……地脉……更深处的……某……”
话音未落,他支撑身体的手臂,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向前猛地一倾,重重地扑倒在地!那柄淬毒的三棱刺,“当啷”一声,脱手飞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滑出老远,闪烁着幽蓝的、不祥的光芒。
他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面具边缘,不断渗出的、暗红色的、带着细小泡沫的血迹,在青绿的幽光下,缓缓蔓延,浸湿了身下粗糙的石板,也浸透了那身靛蓝色的、染血的外衣。
死了。
这最后一个留守的、传递惊天密令的“影卫”暗桩“丙三”,就在这幽暗、诡谲、与世隔绝的地下石室中,在柏封面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燃尽了最后一缕魂,彻底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戴着惨白人皮面具的、无声的尸体。
石室内,重归死寂。
只有青铜灯盏中,那簇青绿的火焰,依旧在无声地、恒定地跳跃着,将柏封孤零零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也映照着他脸上,那凝固了的、冰封般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蹲了下来。
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张粘在脸上、已经被血污浸透的、惨白的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