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仿佛置身事外的夜宸,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洞悉一切的嗤笑。
云醒和柳明轩都不由得看向他。
夜宸甚至懒得施舍给柳明轩一个正眼,血瞳淡漠地斜睨着云醒,语气冰冷而直白,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虚伪的表象:“被这些无聊的规矩条框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连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想要什么都快忘干净了。镜子里照出来的,不就是他被憋疯了、不敢承认的那点可怜本性么?”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却又一针见血,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瞬间狠狠划破了柳明轩努力维持的平静假面。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想要反驳,想要维护那摇摇欲坠的尊严与体面,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原本努力维持空洞平静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剧烈的挣扎、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被无情戳穿心底最隐秘角落的狼狈与绝望。
云醒心头剧震,豁然开朗!如同黑暗中劈过一道闪电!
是了!
为何镜中映出的还是他本人的形貌?
为何显现的是那般狂放不羁、怨毒叛逆之态?
为何柳明轩对此如此讳莫如深,视若洪水猛兽?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外邪入侵依附,而是他自身被这森严家规、被那“柳氏嫡子”身份长久以来极度压抑的、不被家族和世俗礼法所容的真实欲望、情绪与另一面人格,在某种未知力量的影响下,于镜中显化了出来!
而那所谓的“镜妖”,恐怕就是他自身分裂出的、代表着被囚禁的“本我”!
想通此节,云醒再看柳明轩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深切的了然与难以言喻的同情。
生在如此显赫却又刻板腐朽、将礼法奉若圭臬的百年世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所思所想,都被人时刻注视着,衡量着,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给家族蒙羞,便是辜负列祖列宗。
长年累月活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金丝笼里,将真实的自我压抑到扭曲、变形,乃至最终精神分裂,诞生出与之完全相反的“影子”,并非不可能。
“公子,”云醒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或许……那镜中之影,并非你所以为的妖邪外物,而是……你内心深处某些被长久忽视、压抑的思绪与情绪的映照。你可曾想过,尝试着……不再逃避,与之坦然相对?倾听它,或许能寻得解脱之道。”
柳明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亵渎门楣的可怕言论,他连连摇头,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颤抖:“不!绝不可能!那是邪祟!是蛊惑人心的妖魔!是必须祛除的污秽!柳家世代清誉,诗礼传家,绝不能……绝不能出此等离经叛道、不容于世的丑事!”他的反应异常激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惧,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直指核心的说法,或者说,他内心深处不敢接受,那意味着对他过往所有人生、对家族信念的全盘否定。
见他如此抗拒,情绪几乎崩溃,云醒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他提出夜间留在府中,亲自会一会那“镜中异象”。
柳明轩脸色变幻,挣扎犹豫了许久,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最终还是咬着牙,艰难地点头答应了。
是夜,万籁俱寂。
本就安静的柳府,在夜色笼罩下更是静得可怕,如同一座巨大的、没有生命的坟墓。
云醒让明显不耐烦的夜宸和因为环境压抑而有些焦躁的白曜留在院落外面,自己则带着桃木剑和几张精心准备的安神定魄符箓,独自进入了柳明轩那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整洁、却同样毫无个人气息、仿佛样板一般的书房。
他知道,若有夜宸那身惊天动地的魔威在场,那镜中代表着柳明轩潜意识、敏感而脆弱的“影子”,恐怕根本不敢显现。
子时刚过,阴气最盛之时。
书房角落那面镶嵌在紫檀木架上的、古朴巨大的落地铜镜,果然开始毫无征兆地泛起诡异的、水波般的涟漪。
光洁的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般晃动起来,里面原本清晰映照出的书房景象渐渐模糊、扭曲,随后,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出来——依旧是柳明轩那张清秀的面容,但神情气质却与白日那个温润守礼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仿佛光与影的两极!
镜中的“他”嘴角挂着狂放不羁、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充满了叛逆、桀骜与对一切规则束缚的蔑视,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毁天灭地的疯狂与长期压抑后的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镜外持剑而立的云醒,声音带着诡异的、重叠的回响,充满了诱惑与不加掩饰的恶意:
“小道士,你看他活得多累?多可悲?就像个被无数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连笑一下,走一步,都要符合那该死的‘规矩’!不如你帮我,打破这面囚禁我的破镜子,放我出去!我可以替他活得轰轰烈烈,快意恩仇!把这些虚伪的假面,这令人作呕的家族枷锁,这世间一切该死的规矩,统统踩在脚下,碾为齑粉!”
云醒持剑而立,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只有澄澈的明悟与深深的怜悯。他看着镜中那充满攻击性、愤怒和原始欲望的“影子”,心中如明镜般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