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强行将云醒扳过来,只是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抱臂而立,玄色的身影几乎与窗外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只留给云醒一个冷硬而疏离的背影。
一场单方面的冷战,就此无声地拉开帷幕。
或者说,是云醒在极度的委屈与愤怒下,所能做出的、最无力的反抗。
接下来的两天,云醒几乎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会呼吸的沉默影子。
吃饭时,他默默地坐在离夜宸最远的角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绝不将目光投向对面;修炼时,他也刻意寻了离窗边最远的位置,背对着那个如同冰雕般的身影,努力集中精神,却总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背上,让他难以真正静心;晚上睡觉更是煎熬,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床内侧,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只留给外侧那个存在感极强的魔尊一个写满了“拒绝”二字的、紧绷的背影。
夜宸对此,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冷漠,血瞳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云醒这点幼稚的抗议如同微风拂过山岗,激不起半分涟漪。他似乎毫不在意这小道士的疏离与沉默。
然而,每当云醒因为修炼遇到瓶颈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气息略显滞涩时;当他对着客栈提供的、算不上可口的清淡饭菜,动了几筷子便放下,食欲不振时;当他夜里因为心事重重,在床榻内侧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发出细微的、带着烦恼的叹息时……
夜宸虽然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或闭目养神的姿态,却总会有些极其别扭又强势的细微举动,如同蛛丝般悄然蔓延,试图修补(或者说,重新掌控)这僵持的局面。
比如,云醒第二天早上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睡眼,会发现靠近自己这一侧的床头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正是他前天在街上偶然多看了两眼的那家铺子的出品。
比如,他盘坐修炼时,气息因心绪不宁而微微紊乱,窗外会恰巧飘来一片翠绿欲滴、蕴含着精纯而温和能量的不知名树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那能量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引导着他体内有些躁动的灵力重归平静,甚至助他隐隐突破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小瓶颈。
比如,深夜他因颈侧标记的隐痛和白日种种纷乱思绪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时,旁边那个一直静默如山的高大身影会带着一丝明显不耐烦的意味,突然翻过身,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那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紧紧地禁锢住,力道之大,让他丝毫无法再乱动,直到他在这强制性的禁锢中,因疲惫和那莫名的一丝安心感而逐渐沉入睡眠。
这些举动,充满了夜宸独有的、别扭又霸道的风格,没有丝毫温言软语的安慰,更没有半分低头认错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宣告主导权的安抚。
它们像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将云醒笼罩其中,带着冰冷的温度,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云醒不是木头,他当然感觉得到。
他拿着那碟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又有一丝难以忽略的、被悄然记挂的异样感。
他靠着那片神奇的树叶顺利理顺了灵力,心中不是不惊讶,不是不感激。
夜里在那个充满侵略性、冰冷却又异常坚实的怀抱中被迫入睡时,挣扎无效后,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丝摆脱噩梦纠缠的安心与暖意。
但是,每当他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颈侧那个已经结痂、却依旧清晰的齿痕时,那带着痛感的记忆便会瞬间回笼,提醒着他夜宸那可怕的占有欲、毁书的蛮横以及那种将他全然视为附属品的、令人窒息的行为。
他抿着淡色的唇,垂下眼帘,依旧固执地不肯先开口打破这僵局,只是默默地、带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这些悄然而至的“好处”,然后继续用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无声地对抗着那个强势的魔头。
白曜夹在这两个气氛诡异的大人中间,显得格外忙碌和困惑。
它一会儿看看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背对着这边的云醒,一会儿又瞅瞅那个站在窗边、气场冷得能冻死鸟的夜宸,毛茸茸的小脑袋歪了又歪,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不解。
它努力想充当和事佬,会在夜宸冷着脸、目光扫过云醒背影时,叼着自己珍藏的、云醒给它的小鱼干,小心翼翼地放到夜宸那双玄色锦靴边,然后“嗖”地一下飞快窜回云醒怀里,把自己藏起来;也会在云醒对着墙壁生闷气、连抚摸它的动作都带着烦躁时,努力翻出柔软的小肚皮,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顶他的手心,打着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卖萌,试图驱散主人的不快。
这小家伙天真又笨拙的努力,虽然对于化解那两个大人之间根深蒂固的“冷战”收效甚微,却也在这一室冰冷凝滞的气氛里,投入了几缕柔软的、充满生机的阳光,让这僵持不至于彻底冻结。
就在这诡异而紧绷的僵持氛围中,那个导致这一切的“导火索”——清澜,再次不期而至。
这天午后,阳光还算明媚。云醒正独自坐在客栈小院的石凳上,目光放空,心不在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趴在他膝头惬意打盹的白曜。
夜宸则靠在几步之外的廊柱下,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在掌控范围内,又不会过分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