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一旁的祁奉不屑出声:“区区一个凡人而已,也配姐姐劳心劳神?”
夏浅卿没有理会他,对夏老叩拜下去:“我想请爷爷启动阵法,拔去慕容溯和我在一起的……记忆。”
她本就是将死未死之人,寿数短暂,如今还要去东海寻找骊珠,东海危险重重,她断然不能带着慕容溯陪她冒险。
可她又拦不住慕容溯。
而慕容溯不论是毫不迟疑自伤,还是炼化那名僧人,都代表他如今心性偏执非常,又危险至极。
如此,拔除慕容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让慕容溯彻底忘了她,不仅断了慕容溯陪她去东海的可能,即使她有朝一日当真殒命,慕容溯那时也是无所挂碍,好好做他的一国之君。
这是她在身死之前,能为慕容溯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者咳嗽声闻言愈发猛烈了些,像是恨铁不成钢般:“那人间的天子究竟哪里好,让你不仅剜了自己的心,还心甘情愿为他铺平前路?!”
“不是他哪里好或不好。”夏浅卿抬眼,“我剜心给他,是因他本就是为救我而死,一报还一报而已。如今要拔去他的记忆,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人间的天子,是天下社稷所牵,关攸黎民万千,断然不能因我绊住脚步,受我拖累。”
夏老怒然,拄杖敲地:“你就没有私心?!”
夏浅卿许久未出声。
半晌后轻道:“如果我还有最后一点私心,就是希望他能做好他的君王,不要在我去了后,做什么傻事。”
“我们呢?”老者轻声询问,“迄今为止,你所有谋划都是为了他,可有想过为我们谋划什么?”
“我会为族人寻得化解苔疮之症之法。”
“我是说我们……咳咳!”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老者顿时剧烈咳嗽出声,却仍是一把拂开搀扶,上前一步执着追问,目光近乎染血,“……是我和、映儿!”
是和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家人。
夏浅卿唇角动了动,良久后低声:“抱歉。”
老者登时高扬起拐杖。
祁奉大惊:“夏爷爷!”
眼看着拐杖下一秒就要狠狠落上她,夏浅卿抬脸闭目,坦然迎上。
疼痛却是久久没有落下。
夏浅卿睁开眼,看到高举着拐杖的老者眼中既有不忍,也有深入骨髓的痛色。
“刍之一族力强,族长之位就算没有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族人顶上。”夏浅卿道,“我如今能为族人做的,就是去东海寻到苔疮之症解决之法,还自此以后万万千族人的康健,还映儿康健。”
“如此,是我所剩寿数不长的生命中,存在的最大意义。”
“至于爷爷和映儿……”
她垂下眼,目露凄色,“若是能够,我何尝不愿长伴你们身侧。”
她怎愿离去,又哪里舍得离去啊。
夏老许久不曾出声,他立定不动,良久后深深闭目,叹息一声:“明早卯时,带他去清芝林的阵法之中。”
夏浅卿一愣,神情一喜:“谢谢爷爷!”
……
夏浅卿是在山脚下见到的慕容溯。
那时的慕容溯坐在溪水一畔的巨石上,修长的手指轻掐一片嫩绿的柳叶,抵在唇边,吹奏一首清雅愉悦的农家小调。
夏浅卿站在斜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两年,慕容溯大多时候都在逐鹿天下为夺嫡奔波忙碌,很少像今日这般,如此有闲情雅致。
只有一次。
那时她陪在慕容溯身边一年有余,隐约察觉慕容溯对她生了不一样的心思。
她虽是不惧人妖殊途那类说法,但志不在此,也觉得即使当时心意相通,但她与慕容溯终究不是同路之人,总会分道扬镳。
于是在慕容溯栖身的那户庭院外,在树下用障眼法化出一个青衣男子。
让那青衣男子时不时陪她玩乐,送她礼物,若哪日青衣男子不曾出现,她还故意做出一副颇为思念的神情。
奈何慕容溯对此毫无反应,好像根本看不见那名青衣男子,一来二去,她只好撤了障眼法。
再后来,她又偶然在南风馆中相识了一名琴师。
那琴师族中世世代代以为贵胄斫琴、奏琴谋生,奈何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自幼孤苦,手中只剩下祖上流传下来的一把青玉琴,于是借此在南风馆中栖身,只卖艺不卖身,用以谋生。
那琴师奏琴的技艺颇为纯熟,指下曲目淙淙动听,那时的夏浅卿又总想着避开慕容溯,索性时不时来到南风馆中,听琴师弹琴。
有时候兴致高了,喝了些小酒,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半宿。
如今回想起来,她应当也就逗留了三两个半宿而已,在又一个傍晚,她翻窗跃入南风馆时,入眼所见竟是慕容溯。
瞧见她时,慕容溯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凉薄地笑了笑,道,听闻此地琴师技艺颇高,他正好对琴艺一道有所涉猎,故而特意来此请教。
于是夏浅卿坐在一边,亲眼看着慕容溯三言两语将那琴师问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夏浅卿不通琴意,自然也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只是在瞧着琴师羞愧难言的模样,忍不住为琴师圆了两句,道琴师家道中落,琴艺一道终究所学有限,远非慕容溯那般天潢贵胄,莫要太过为难。
也是在那儿之后,夏浅卿才知晓,燕妃失宠多年,作为其子的慕容溯又哪里像其他皇子一般,能得各类大儒亲身辅导。
他之所以学了琴艺,只因当年崇明帝新纳了一名通晓乐理的妃嫔,并时不时让她奏琴,颇得盛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