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面孔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这个词放在这里太地狱笑话了。
苗蓁蓁通常会大笑,兴高采烈地向身边的人讲述这个笑话,此刻她却笑不出来。走了半天,她觉得累了,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她问得毫不客气,“你不该去跟纽盖特打吗?警告你,我心情很差,我心情差的时候会杀人的。”
“鹤和我提起过你,让我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能让她也那么心神不宁?何况,为了一些孩子去追捕他,也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战国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让他能够平视苗蓁蓁。他戴着滑稽的小圆眼镜,爆炸头像个巨大的怪帽子,还没有开始留胡须,看着很年轻。
苗蓁蓁忽然醒悟:“那个海军长得很像你。”都是方正的国字脸。
“他是我们非常看好的新兵,未来可能会长期驻扎在香波地的分部。他叫……”
苗蓁蓁打断战国:“那他死得好。他不必用余生维护这里的罪恶。”
战国没有理会她的打断:
“……他叫德兰特·克林,今年二十七岁,他的父亲是早已牺牲的中将德兰特·希捷,他出生在马林梵多,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他还有一个姐姐,在克林出生前就离世了,离世时也有十五岁,刚开始海军训练,她叫德兰特·佩内洛普。她死于疾病。克林是个神枪手。”
“所以他死前最后一刻手里握着武器。真是可悲。”苗蓁蓁说。
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因为他手里的不是信物感到松一口气。
“你非常愤世嫉俗,艾瑞拉。”
“我是对的。就连你也知道我是对的。”苗蓁蓁说,“真理就是那么残酷。不然你来把这话重复一遍:‘香波地群岛上的人口买卖是正义的,海军维护这里是正义的’。你敢吗?”
“……”
“虽然行动确实在维护这句话,可说出口就不体面了,对不对?厚脸皮。”苗蓁蓁笑了,她能轻松从战国的沉默里看出其下的受伤和狼狈,这让她有点得意。
不过,想想柯拉松,她又觉得这么戳战国挺没意思的。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就算大将也很惨。
苗蓁蓁对他说:“清醒地坐在罪恶共犯席上一定很痛苦。”
“……让你说出这种话真是让人惭愧啊。”
“因为太可怜了,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太可怜的话,一定是真的非常非常可怜。就是你这样的人,造就了‘克林的死是一件好事’这种事实。可怜到我都想笑了。”
战国惊得眼镜都从鼻梁上滑落下来:“喂!这不是越说越狠毒了吗?!”
“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胡搅蛮缠!”苗蓁蓁生气地说,“你到底跟着我要干什么?我一开始就问你了!总不可能就是想看看我吧?”
“本来的确是这个打算,发现你……”战国做了个握手的手势,扶正眼镜,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你怎么说,克林是个好人。”
苗蓁蓁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他是个像你一样的好人。……纽盖特为你说话,你肯定是个好人。”
战国微微摇头:“竟然是靠白胡子的话吗……他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啊。”
苗蓁蓁立刻反唇相讥:“说什么呢!什么错误!有的人是因为家人被海贼杀了所以不愿意做海贼去当海军,也有人是因为家乡交不起天上金战火肆虐,海军要么坐视不管要么火上浇油,不愿意做海军所以去当海贼。哪里有错了?!”
“世上难道就只有海军和海贼两种选择吗?!”战国也生气了,猛地向前探身,脖颈上爆出青筋,“赏金猎人!平民!渔夫!商人!正道可多的是!”
苗蓁蓁瞅着他,眼神像是在看傻瓜。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说这是可能,不一定是真相。”她缓慢地说道,“世界上所有的‘正道’,都是要为统治本身添砖加瓦的?”
战国张大嘴:“……”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滑落,他愤怒的表情卡在脸上,显得十分滑稽。
“啊哈哈哈哈。”苗蓁蓁笑出了声,“我只是说一种可能哦,没说这一定是真的哦。没准我说错了呢,我也没有走遍大海,也许在某些地方确实存在可行的正道呢。”
比如现在还没影的革命军。
“在这样的事情上我还很年轻,只不过是拾人牙慧随便讲点而已。”她谦虚地说,“请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我和很多人讲过类似的话。”
这些人基本都跑去革命军了。
“很、很多人——”战国看上去要犯心脏病了。
苗蓁蓁感到不妙,慢慢后退,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和我打吗?先说我打是肯定打不过你的,但我可以杀掉你哦。我不太想杀你,你看样子也不太想杀我,不如就这么放我走……”
她掉头就跑。
战国果然没有追上来,大概是默认了她的提议。
“快走快走!”苗蓁蓁尖叫着跳上了军舰,旗帜已经被摘下了,不过风帆上的海鸥标志依然醒目,“开船,马上开船!”
“急什么?”
纽盖特纳闷地问,但手上的动作却飞快,收锚、绑绳、扬帆、转动船舵,一系列动作从容不迫一气呵成。
“战国跑过来见我了!”苗蓁蓁愤怒地说,“他凭什么不来抓你?!不讲武德!我看起来顶多十岁啊!”
“听你说话超过五句的人都不会觉得你十岁……”纽盖特喃喃地说。
“玲玲应该一直觉得我就这点大。”苗蓁蓁做了个鬼脸,“我跟她说话很乖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