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屹定定看他,一时没动作。
他嘎嘎笑起来,嗓子里像拉了风箱,“怎么?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来找我?”
陈修屹也笑,伸手接过来,偏头借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哥哥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一直稳稳当当没翻船,我打心眼里信得过,只是有些抽不惯这旱烟。”
黑瞎子被恭维得舒坦了,悠悠吐出一圈白烟,“小兄弟,我黑瞎子十五岁出来道上混,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背过人命,被兄弟反水陷害过,死里逃生无数次,就是没折在条子手里,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人很准,圈子里的人命多长,小倒还是大爷,一看眼睛就能知道。敢赤手空拳来求我办事的可不多,你有我年轻时的狠劲。只是这世道不好,官官相护黑吃黑,可不是稳当二字就能保平安。我刚刚试你,你警惕也有胆量,很好。只是说回这最要紧的,倒再大的件,自己绝不能碰粉。这玩意,吸了必死。任凭你意志再坚定,没用!它先改变你的身体,再击垮你的意志。我见过太多栽下来的了,什么江湖大哥,都是狗屁!最后就是一具干瘪的壳子,老婆孩子都不认得,就只认得粉!行尸走肉!”
陈修屹挑眉,“我只邀你帮我干一件事,暂时还不碰这桩生意。”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叶老板叶盛通跟老哥有旧?其实你帮我也是在帮他。”
“哼,这小子以前占码头的,我的货从他那里走,有一次货被换了,他倒是救过我。合作都谈好了,他倒好,为了个娘们跟人家火拼,后院都被人抄了。”
“那就辛苦老哥你跑这一趟了。”陈修屹从兜里摸出卡塞到他皱巴的衬衣口袋里,“这是诚意,叶盛通说等你一起吃饭。”
……
陈修屹打点完黑瞎子,再折返回家已经很晚。黄毛开着最小声在看世界杯,小几上摆着凉拌黄瓜和花生米,他招呼陈修屹一起看。
昭昭没有让严莉说出这件事,她已经感到锥心的痛楚与煎熬,不想再让陈修屹感受一遍。
更不想他担心自己。
第二天她们照常去学校上课,虽背后仍不乏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但大家都忌惮陈修屹,并不敢明目张胆地指着昭昭说很难听的话。
然而,谢子豪始终是一颗巨大的老鼠屎。
他没有因为造谣而得到应有的教训,反而让谣言愈演愈烈,他从心底滋生的恶意中感到一种莫大的成功与快感,他开始变本加厉地造谣。
昭昭的爆是在一次自习课和严莉去图书馆复习。
经过操场的时候正好高二的在上体育课,她和严莉从高二的队列走过去,大家低声哄笑,年轻的体育老师装模作样制止了几句,见没效果,便跟着一起笑。
高二背后那堵围墙,画了3个人,中间的女孩摆出极其难堪的姿势,一边舔着左边男人的生殖器,一边撅起屁股被右边的男人插。
鲜红的粉赫然笔写着“谢老二”、“陈昭昭”、“陈修屹”、“陈昭昭乱伦”、“被弟弟操”、“搞大肚子”。
昭昭看见他们的笑容,男的,女的,多么青春洋溢的面庞,有几个是以前一起在礼堂排练的,见到她总是很腼腆地喊她“昭昭姐”。
此刻他们的嘴里却不断喷射出恶毒的汁液,像硫酸一样一点点腐蚀掉她的衣服,试图剥光她。
她感到彻骨奇寒。
墙上的字在眼前不断放大,变成粘稠的鲜血。
这鲜血扑面而来,吞没她。
她感到无比恐惧。
严莉气得破口大骂,“一群鸟人!”
高二的不服,“你们烂货跟烂货玩,婊子跟婊子玩!”
“对!烂货跟烂货玩!”
“婊子跟婊子玩!”
声音越来越大,老师蹲在一边看热闹——更像一种沉默的支持。
这情形太过诡异,老师的默许代表着权威与正义。
这威力堪比末日审判。
严莉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开始抖,她想到自己忍受过的污言秽语,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心泪水。
那些不堪负荷的时刻,她也在心里跟着别人一起骂自己,“操你妈的严莉你就是活该,烂货,谁让你这么蠢!”
她必须这样,她必须认为自己像别人口里那样,她该死,绝不无辜,只有这样,相信自己是一个烂人,心里的伤口才能停止溃烂。
但眼下这一幕狠狠刺痛了严莉的心,在她看来,昭昭是那么的无辜,于是她又一并想起自己,心里的火又一把把烧起来,烧得激烈又狂妄。
她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恨,恨自己为了逃避而自我催眠,恨自己的弱小和怯懦,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被流言击垮,恨自己的自我否定。
“他们说的对,严莉你就是个烂货才有今天的下场。”
她曾一遍遍在心里这样轻贱自己。
其实她一直在痛,流言让她很痛。
自欺欺人,自轻自贱,更痛。
这一次,她感到欲盖弥彰的伤口被累累恨意彻底撕开,既痛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