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主任是谁?王潇也不知道。
估计得等到地的事情彻底敲定了,她请客答谢的时候,才会被介绍认识。
周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也没跟我们打招呼啊。”
这就是协议拿地时代的尴尬。
所有的交易都在桌面下进行,一块地同时被几方盯着,各自有对接者是常态。
厂长可不管:“我们也是听领导的吩咐做事。”
旁边耳朵尖的职工干脆扯着嗓子喊起来:“就是,我们都已经谈好了,这是我们的厂,我们的地!”
这话周总科不爱听,他瞪眼睛强调:“这是国家的地!这块地要怎么规划,国家说了算!”
好家伙。
9o年代工人老大哥的地位虽然有所下降,但1994年还没到全国大下岗的时候,工人的底气仍然足。
“什么国家的地,国家的就是人民的!我们厂的地,当然是我们做主。”
王潇置身事外,一句话也不说,摆明了让职工冲锋陷阵。
周总双拳难敌四手。职工们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给淹死了。
他自知人民战术的可怕,不敢正面交锋,只擒贼先擒王,哦不,是先抓主要责任人。
他把厂长拉到边上去,焦灼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退二进三是早就定下来的政策,酒店,高档涉外酒店,我们区正缺这个。现在,你们要扰乱外商投资吗?”
他郑重其事地警告,“我跟你说,这么做性质很恶劣的啊。你们这是跟国家的方针政策作对!”
织带厂8o年代很是火爆过一段时间,祖上阔过,意味着厂长见过世面,不会轻易被大帽子吓到。
他立刻反驳:“我们王总也是外资啊,跟俄罗斯的合资,我们自己拉来外资,区里应该表扬我们才对。”
周总一噎,旋即开始怀柔:“老封,我跟你说个交心的话,这个外资很难得,我们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这样吧,安置的事情,除了之前区里给的,我们另外再给5oo万。够意思吧?你们厂不是一直想引进新设备,没资金嚒。现在有了这5oo万,绝对如虎添翼,腾飞!”
自家的利益当然要自家争取。
倘若庞主任早早跟他打过招呼,那他现在带人来叫搅局。
庞主任没说,那大家各行其是。
4o亩地,按照目前北京城行价,商业用地一亩12o万。但因为这块地地段好,他们愣是谈到了15o万一亩,4o亩,那是6ooo万。
有了这么大一笔钱,刨除工厂的安置费,还能做不少事呢。
现在,再拿出5oo万,就算买个太平吧。
可厂长的胃口已经被喂大了,根本看不上5oo万。
“那我们厂搬走以后,后面酒店能包我们的销售吗?”
周总都被问愣住了,脱口而出:“你们厂的销售,关人家酒店什么事啊?”
要是毛巾厂,说不定他还能从中帮着说和下,反正酒店也要用毛巾用抹布,能不能进点货?
你家可是织带厂!
厂长摇头,伸手一指王潇:“可是人家王总,给我们搞销售,包我们的货!”
王潇被点到了名,微微冲周总点头微笑。
后者难以置信:“你包织带厂的销售?”
王潇笑容不变:“是啊,厂里有困难,我接了厂里的地,当然不能不管。”
周总狐疑地看着她,又把厂长拉到旁边去,告诫对方:“你别晕头啊,她现在说的好听,等到时候地归她了,她翻脸不认账,你能怎么办?”
他竖起手来,“别拿合同说事。人家想卡你,简单的很,总归都能找出理由来的。”
论起玩阴谋诡计,没人是他们这些资本家的对手。
厂长不为所动:“我们厂职工每人还欠了她三万六的房款,我们现在是杨白劳!”
这是一句时代的调侃。
从8o年代末期起,因为严重的三角债问题,社会上流行一句话,叫讨债的黄世仁最惨,欠债的杨白劳最牛。
周总再一次被噎到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这个房款又是怎么回事?”
急着拿38平方米住房的工人七嘴八舌,巴拉巴拉说了一通个中细节。
现在,他们的诉求也简单。
你们要盖酒店,我们不反对。
但你们得原地给我们每人盖38平方米的房子。
周总急了:“你们这不是耍流氓吗?天底下都没这样的道理。”
2ooo多人的厂啊,一人38平方米。那人家是来盖酒店,还是来献爱心的?
大家又整齐划一地指向王潇:“可是人家老板就给我们盖房。”
被cue到的王潇仍然是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当然,大家为织带厂奉献了一辈子,工厂效益不好,又不是大家的错。总不能因为国家要退二进三,就让工人滚蛋吧。”
这话,老职工们爱听,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我们又没有不好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