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相当善解人意:“当然,科学家总是喜欢安静独处。要不,我们先喝会儿茶,说不定过会儿彼得罗夫先生就愿意见我们了。”
其他人赶紧帮忙抬起王潇的轮椅,好转换方向。
转过头的时候,王潇冷不丁地问尼基京:“请问,以前彼得罗夫先生也有过这种情况吗?我的意思是,大概要等多久?”
“当然不是。”尼基京再一次替自己的上司辩解,“他一直都是风度翩翩的绅士……”
王潇瞬间变了脸色:“快,破门,拦住他!”
尼古拉已经像头敏捷的豹子一样冲到办公室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上帝啊,感谢微电子所财政紧张,连所长办公室的门都年久失修,否则,他但凡迟一秒踹开房门,都踢不飞彼得罗夫先生对准自己太阳穴的手·枪了。
尼基京冲到门口时,手·枪直直在他眼前坠落,出金属撞击破旧的地板的声响。
可怜的办公室主任瞪大双眼,一瞬间魂都飞了。
待到他目光恢复清明前,他的声音抢先一步喊了出来:“您要做什么?先生,您到底要做什么?”
看看,桌上静静地压在烟灰缸底下的这张纸,究竟写的是什么啊?遗书吗?
“先生!”尼基京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的先生,您怎么能干这种事?”
彼得罗夫被尼古拉和小高一左一右摁着,脸色却没有红,反而比窗外莫斯科冬天的雾霾更灰白。
手·枪被踢落时,撞翻了架子上的金属盒,盒盖上印着:“Б3cm-6项目组·1983”。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金属盒里褪色的合照,伏特加与焊锡膏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突然涌回鼻腔。
照片里,自己是多么年轻啊,拥有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
年轻的自己正举起kР58oВm8oА芯片,对着镜头傻笑。
他的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无尘车间,和他一样身穿白大褂的同事们,对着镜头高高举起了酒杯,每个人的笑脸都比灯火更灿烂。
那是他们成功完成逆向工程Inte18o8o处理器的庆功夜。
"列昂尼德同志说,这颗芯片能让我们的导弹比美国人多飞1ooo公里!"
记忆中的欢呼声与眼前走廊的死寂交互重叠。
他真想大醉一回啊。
他清楚地记得,测试成功的时候,军工委员会特批了三卡车黑鱼子酱和格鲁吉亚葡萄酒。
整整三卡车!那些用来出口挣外汇的黑鱼子酱和高档格鲁吉亚葡萄酒!
而此时此刻,他的脚下散落的只有空掉的酒瓶,甚至不是伏特加,而是霉的大列巴自酿出来的廉价酒水。
应该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当年,他们做出了kР58o芯片。
而现在,他的桌上,只有拆解的德州仪器芯片。嗯,就连这个,也是从黑市上花大价钱买的。
他抽着气,出近乎于呐喊的悲鸣:“我能干什么,尼基京,我什么也不能干。我没办法面对你们,面对研究所,他们,他们这伙强盗,把钱全转走了。”
喊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劈了。
可是尼基京的声音比他更大,又惊又怒:“谁?谁转走了我们的钱?您好不容易要到的钱啊!”
为了一点点经费,他陪着所长跑了多少部门,挨了多少冷眼和敷衍?
现在,他们竟然要抢走这笔钱!
“水电煤气。”彼得罗夫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被时代的浪潮强行甩上岸的鱼,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没办法生存下去,“全部,全部截留了,工资,三个月的工资,一个卢布也没有。”
尼基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上司,他只能徒劳地反复强调:“会好的,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彼得罗夫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然后一切都没有了。好起来,怎么好起来?”
他突然间伸手指向王潇和伊万诺夫,“让他们这样的人,把研究所彻底肢解,一口一口地吞干净吗?”
被点的客人满脸错愕,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们到现在都没跟人搭上一句话,都什么还没做呢。
盆子先扣他们头上了。
王潇深吸一口气,指挥保镖将她推到前面,她弯腰捡起金属盒,指尖摩挲过"Б3cm-6"的刻痕,突然大声俄语背诵:"3Вmheтoлbkomaшиha,3тo6yдyщeeчeлobeчecтba。"
这是苏联计算机之父列别杰夫名言:计算机不仅是机器,它是人类的未来。
彼得罗夫猛然抬头,这也是他在1983年庆功宴上的祝酒词。
王潇迅调整好脸上肌肉纹路和走向,认真地看着他:“不,先生,您错了,我们不是来拆解研究所的。恰恰相反,我们是来帮助你们,保全并扬光大整个微电子研究所的。”
作者有话说:
所长的自杀,参考了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7o核实验室的主任弗拉基米尔·涅恰伊(V1adimirnechai)。
1996年,弗拉基米尔·涅恰伊被现死在办公室,疑似自杀。他的同事表示,61岁的涅恰伊是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已经领导车里雅宾斯克-7o实验室十年,由于俄罗斯原子弹研究所日益严重的财务问题,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位副主任弗拉迪斯拉夫·尼基京(V1adis1avnikitin)告诉国际文传电讯社,涅恰伊留下了一张纸条,已被警方取走。
车里雅宾斯克-7o实验室是俄罗斯两大核武器实验室之一,苏联解体后,实验室面临经费短缺等诸多问题。员工工资长期拖欠,实验室账户部分被冻结,政府拨款也不足以解决问题,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弗拉基米尔涅恰伊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