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想要进入这些区域,眼下三井集团急需一个可以完美推销自己的好机会。”
渡边武太沉默不语,只微微颤动的眼睫毛,昭示着他正在倾听。
很好,没有充耳不闻就行。
王潇的手指头指向了外面的废墟,“而我们的炼油厂,三井和五洲合资的炼油厂,正是三井技术最好的展示舞台。”
渡边武太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着外面。
依然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残垣断壁,以及各种各样的垃圾,被陡峭的寒风吹成群魔乱舞。
偶尔有冒出头草尖,那单薄的绿色也难以给人带来希望。
作为一个多地震岛国的国民,渡边武太的内心深处,当真厌倦极了地震后一片荒芜的恓惶。
王潇却好像完全察觉不到这片土地究竟有多凄凉,依然兴致勃勃地强调:“Jx-9oomark3作为第三代加氢裂化技术,如果能在萨哈林成功落地,将成为三井在俄的技术展示窗口,吸引大量的独联体国家客户。”
她手指敲着桌子,提醒自己的谈判对手,“远的不说,就说俄罗斯,作为一个能源输出国家,俄联邦政府急需重建能源基础设施。三井可借这个机会推广配套的设备,像电动压裂撬之类的。”
她嘴角微微往上翘,“毕竟,能够扛住萨哈林州极端天气的设备,才能真正禁得起考验。这不是快消品,在电视台打一千个广告,也比不上炼油厂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标牌。”
萨哈林岛的春风如同包裹着寒冰,刮在人脸上可真疼,连带着嘴唇也像是被刀割一样,惹得渡边武太不得不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他得承认,五洲集团的这位女老板的话让他的心微微动了。
任何一个工业强国都极度依赖能源。
如果三井能够借这个机会,以点破面用局部技术成本换取产业链控制权,掌握东亚油气供应的主导权。
那么毫无疑问,他为之奋斗的三井集团可以再度腾飞。
这对因为日本金融危机而损失惨重的集团来说,无异于一针强心剂。
况且,炼油厂当真建起来的话,面对的展示对象仅仅是独联体国家吗?不,它是全世界。
这是日本技术对欧美技术的一场无声的较量,赢了,能够给三井带来更多的机会。
极端天气下的技术展示,表明了三井也具备在北极圈开能源的能力。
代价仅仅是提前两年释放技术啊。
王潇似乎没有看出他的心动,还在继续加码:“我个人非常欣赏贵司前任社长上岛重二先生提出的‘软体动物式经营哲学’,商社需随环境变形,这种经营哲学实在太棒了。渡边君,你说是吗?”
渡边武太伸手抓住了自己的水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miss王,你可真是博闻强识。”
连三井物业前任社长的经营理论,她都能信手拈来,可见为了这场谈判,她做了不知道多少准备工作。
王潇也回报以笑容:“日本的经营大师的理论影响着全世界,我也从中受益非浅。”
说着她话锋一转,满脸羡慕地看着桌子对面的日本商社高管,“渡边君,我真羡慕你,你马上就可以拥有如此复杂的供应链整合的实操经验。”
她掰着手指头数,“这个项目它需要俄联邦政府、保险公司、国际油服等多方协调,主导重建的你,将积累起跨境资源整合的经验。”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不定下一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渡边君您已经进入三井集团的全球事务部了。”
这种档次的恭维,简直可以说是拙劣,是最低层次的拍马屁。
但它精准地搔到了渡边武太的痒痒处。
作为没有家族背景的平民子弟,他想在三井集团这样的大财团里更上一层楼,就必须得展现出过人的领导力。
而领导能力,从来都不是执行者能够拥有的。他必须得蜕变为战略操盘手,才有机会跻身核心高层。
渡边武太战略性地喝了口水,微微颔,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需要请示。”
技术转让是敏感的重要问题,哪怕他是东亚事务部的负责人,同样也没有资格决定。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不是能拍板的决定者,只是听命于上级的执行者而已。
王潇同样点头,客客气气道:“那么请尽快。”
她伸手指着周围的废墟,“您看,地震摧毁了一切,它急需重建。”
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灰扑扑的,包裹着破碎苍茫的世界。
属于苏联的痕迹,在这座岛屿经历的本世纪最大的地震中,消弭殆尽。
她叹了口气,转头询问助理:“道格拉斯先生……”
“miss王!”渡边武太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满脸隐忍,“您不必提醒我,还有美国石油公司这个备选。”
去年双方谈判合资建厂的时候,她就动不动把美国石油公司挂在嘴边。
王潇露出错愕的神色,连连摇头:“不不不,渡边君您误会了。道格拉斯先生作为乙方代表,正在为萨哈林1号油气田项目工作。这次地震,他受伤了。身为老板,我于情于理都应该关心他的健康状况。”
道格拉斯这位老兄虽然私生活上不了台面,完全可以用混乱两个字来形容,但他的职业道德和能力都不错。
也正是因为他的警觉和当机立断,海上平台才躲过了这波浩劫。
王潇是真打算给他个大红包。
渡边武太可不信这一套,只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但愿吧。”
抬脚就走。
他需要联系总部,更需要自己一个人理清楚思路。
可惜隔了不到一刻钟,他又被迫和王潇共坐在一张桌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