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到了一句华夏话,叫万事皆有因果。
太阳沉入了城市轮廓线下,天际残留着病态的橙红与淤青般的紫色,将巨大的集装箱阴影拉扯得更加狰狞。
白昼的余温正被迅抽离,莫斯科五月底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碎的垃圾。
食堂二楼的窗户开了,传出了劫匪的警告声:“不要轻举妄动,你们但凡敢伤我们一个兄弟,我们就会杀十个人质作为回报。”
不等普诺宁回应,围观的人群就出一阵惊呼。
因为窗户里吊出了一个人,或者准确点讲,是一个人形生物,是一个血葫芦。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拿着望远镜的围观群众都手一抖,抓着的军事望远镜吓得掉在了地上。
他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那个人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一块好肉,比nTV电视新闻里播放的车臣战场上被虐待的俄军士兵更可怕。
他怀疑这个倒霉的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这是第一份礼物!”
二楼窗口传来绑匪的声音,“我们不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如果你们再不满足我们的要求,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礼物送给你们。儿童节快乐,小家伙们。”
普诺宁的警卫已经握紧了手上的枪。特警队员在快、小声地移动,防弹衣蹭过集装箱壁,出清晰可闻的摩擦声。
下一秒钟,“砰”的一声闷响,将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鸟雀和在集装箱市场流浪的猫咪都吓得一哄而散。
那个血葫芦一样的内务部警察,重重地摔到地上,简直成了一摊肉泥。
物理意义上的。
人群出一阵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
只有医务人员在全副武装的特种兵的保护下,勇敢地冲上前,将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抬上了担架。
伊万诺夫眼前黑。
他承受不起,所以他立刻下定了决心:“我来请求总统下令。”
不就是萨哈林一号油气田吗?
不要了,他不要了。
如果这还不够的话,莫斯科的商业街、集装箱市场以及吉尔卡车厂、莫斯科人汽车厂还有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和库兹涅茨克钢铁厂,他们通通都不要了。
只有换王活着回来就行。
普诺宁一把摁住他:“你以为我没打电话联系总统吗?你以为我不想得到更确切的指示吗?联系不上,没有回应!”
伊万诺夫目眦欲裂:“怎么会联系不上?这个时间点他还没吃晚饭,应该不会喝酒,不至于醉到醒不过来。”
税警少将疲惫地摇头:“谁知道呢?反正联系不上。我们的总统阁下也许中午就喝醉了,或者是把下午茶的咖啡换成了酒,又或者……”
他压低了声音,“他的心脏病犯了,正在抢救。”
总统的身体健康状况不佳,属于国家机密。
但普诺宁的身份决定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机密。
伊万诺夫扭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的老友。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普诺宁没说出口的可能。
那就是总统什么都知道,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桩棘手事,也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所以他躲了,他不露面。
巨大的悲哀如同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伊万诺夫身上。
这些人,这些代表政府,本该站出来力挽狂澜的人,集体消失了。
他能指望谁?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被困在食堂里的王潇也想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太倒霉了,她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劫持人质事件。
当年去摩尔多瓦共和国买飞机的时候,她跟伊万诺夫就在基希纳乌的酒店被当地的独立派绑架过。
可因为当时王潇手上有罗马尼亚的居住证件,而且摩尔多瓦的独立派都是亲罗的,所以她没受多大罪。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那群独立派都是一群热血上头的青年,带着点清澈的愚蠢,跟面前的这群车臣老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啊。
眼下,劫持他们的车臣武装分子,不用说,一个个都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手上有人命,杀过人的。
他们是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
刚才那个血葫芦一样的内务部警察,就是他们当着被劫持人质的面,一刀刀一枪枪虐杀出来的结果。
而警察本人,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因为反抗了因为找事,所以才受到残忍的报复。
人家根本什么都没做,人家只是到食堂来吃面条而已,就被抓住了虐待。
劫匪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需要一只鸡,杀鸡儆猴的鸡。
窗过的大喇叭还在响着,这次终于换了新的招降词:“听着,政府可以支付赎金给你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你们想要的交通工具,开辟安全通道供你撤离。现在请你们先释放妇女、小孩、老人和重伤员。”
带头绑匪露出了残忍的笑:“俄罗斯人永远搞不清楚情况。”
他抬高了嗓门,“听着,我们的要求不会变。看来,你们是看不到我们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