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受南方贵族文化熏陶,充满浪漫主义情怀,擅长文学、历史等精神层面的追求的阿什礼,压根没有务实的商业头脑和决断力。他不知道该用利益驱动以及制度管理来维持生产。
他对工人的偷懒以及欺骗等不端行为抱有不切实际的宽容,导致纪律涣散,伐木场的生产一塌糊涂。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跟苏联国企面临的生产困局,本质并没有太大区别。
伊万诺夫出了深深的叹息,简直像灵魂深处在呢喃:“上帝啊,你怎么知道的?王,只有你知道。”
他抓着她的手,挪到唇边亲吻,不停地重复,“王,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都不知道,哪怕号称从小看着他长大,甚至帮他换过尿片的普诺宁,也不知道。
王潇就势坐在了他的身旁,不以为意:“不然你盯着《飘》看什么?”
刚从石油公司出来,刚和石油工人们对峙结束,看到《飘》的海报,他除了能想到阿什礼在伐木场管理上的失败之外,还能想什么?
“总不至于——”
她开玩笑道,“你总不会在想,斯嘉丽究竟结了几次婚吧?”
伊万诺夫一愣,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到底几次啊?”
他看过小说,也看过电影,但真的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这个细节实在太微不足道吧。
“三次。”王潇笑出了声。
能够每一次都目的明确地走入一段婚姻,仅凭这一点,斯嘉丽就足够被称之为狠人。
伊万诺夫扯了扯嘴角,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个细节,听到了也就是听到了而已。
窗帘拉开了,他的视线盯着窗外。
可是因为屋里开了暖气,窗户内外的温差,使得玻璃窗上凝结满了细小水珠,看上去白茫茫一片。
他轻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他们打我,真的,如果他们冲上来,狠狠地揍我一顿,我可能会更高兴。”
然而,舒尔古特的石油工人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聚集起来,试图阻拦他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采取任何暴力行动。
就像克里姆林宫的镰刀锤子旗帜落地的那晚,聚集在红场上的人们一样,一样的沉默,明明是其中的一份子,却如同旁观者一样的沉默。
就像这些年莫斯科街头接二连三的游行示威,喊口号的喊口号,设置路障的设置路障,传单的传单,似乎每个人都很热闹,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流血,没有牺牲,没有暴力冲突,每一记拳头都温吞吞,让他的胸腔,让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液都翻滚着无从泄的愤闷。
“他们为什么不打我呢?”伊万诺夫脸上流淌着交织的痛苦与悲伤,“既然他们认定了我是强盗,窃取了油田财产的强盗。他们为什么不给强盗一顿狠狠的教训呢?”
王潇打断了他的话,用力将他从牛角尖里拽出来:“因为苏联培养出了有知识,有文化,会思考的工人,他们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啊。”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强调,“他们之所以轻易就会被当成枪使,被反复利用,不是因为他们不长脑子,而是他们内心深处真实的、被践踏的愤怒和绝望驱使着他们呐喊抗议。”
她叹息,“他们也不是不懂油田开需要国家投入。”
在苏联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的人,根深蒂固地认定了一切都属于国家,怎么可能会真的相信油田和国家无关呢?
只是在强烈的生存危机和巨大的不公面前,他们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们唯有本能地抓住“劳动创造价值”这件最后的道德武器,拼命地挥舞,试图去阻拦他们认为的敌人。
哪怕这件武器被扭曲、被利用,也是他们对自身存在价值的绝望捍卫,是对那个背叛了他们的国家的愤怒切割。
王潇喃喃自语,“他们被教育的讲道理,可是这个时代的道理,已经不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说白了,暴力革命的核心驱动力是不认可现行的制度,并且要用最极端的暴力手段去摧毁这些所谓的规矩和道理。
带着镣铐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的一切必须得自己去争取,没有任何问题是靠着两声口号和集会能解决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暖气片不时出嗡鸣声。
伊万诺夫也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看,还有人希望挨打呢。
他现在冲出去,掏出1oo美金,叫住工人,说:你打我一拳。
他一定能够被如愿以偿地打成肉泥吧。
况且工人如果真暴动的话,他们又该如何收场?
真的要让普诺宁动用装甲车,把暴动的工人全部碾成肉泥吗?
再来一次1o月革命?
哈,时间都是这么的凑巧。
“不要想了。”王潇伸手用力揉他的脸,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你还记得天安门广场右侧挂着什么吗?”
不等伊万诺夫回忆,事实上,作为一只不认识汉字的老毛子,他也回忆不出来什么。
王潇先给出了答案:“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她捧着伊万洛夫的脸,认真地强调,“我始终相信,这是人类的共同命运。不管大家来自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人们终将会朝着这同一个目标前进。”
伊万诺夫整个人都像破碎了一般,如同孩童急需来自大人的肯定:“真的吗?”
王潇的童年可以说是破碎不堪,所以她成年有能力之后养大的第一个小孩是她自己。
她太知道惶恐不安的小孩需要什么了,她肯定地点头:“当然。”
她又补充道,“原先挂在右边的牌匾写的是中央人民政府万岁,195o年才由主席提议改成了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他老人家一眼看百年,什么时候看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