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积雪似乎都化成了水,兜头浇在尤拉的脑袋上,他浑身一个激灵,简直要清醒过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小声嘀咕:“让我待一会儿吧,求求你,让我待一会。”
他太痛苦了,强烈的痛苦已经要压垮他。
他曾经看过华夏的一个说宗教的故事,说修行得道的高僧身上自带能量,人们只要靠近他,就能够接收到他散出来的温暖的能量,会感觉非常舒服。
他认为王潇就是这样的人,靠近她,能够让他的心灵得到安慰。
王潇左手往前伸,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这又不是她家,她还能限制他的行动不成?
尤拉靠在窗户边上,莫斯科的春天迟迟不来,连窗外盛开的铃铛形状的雪滴花和紫红艳丽的番红花都没办法点亮他的眼睛。
《傲慢与偏见》台词还时不时的飘落过来,听在此刻他的耳中,对他而言,已经从甜蜜变成了折磨。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么,你们会招待苏联的总统吗?我的意思是苏联的最后一任书记戈·尔巴乔夫。”
王潇惊讶地抬起眼睛,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突然间说这个?”
没头没脑,毫无逻辑。
尤拉总不能说他是随便找的话题,只好又硬着头皮找补:“你们招待了久加诺夫,难道不招待苏联的最后一任书记吗?你们应该感激他,所有的外国人都会感激他。”
就像所有的苏联人都会憎恨他。
王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追问:“他要去华夏吗?他去华夏干什么?我还以为他会留在俄罗斯参加总统竞选呢,起码当个顾问之类的。”
尤拉摇头,因为醉酒,这个动作让他的脑袋昏眩,他不得不停了停才开口,声音更加含混了:“有个朋友告诉我,他想去深圳,他想看一看华夏是怎么搞经济改革的。”
1986年,这位苏联最后一任总·书记上任的时候,也大刀阔斧搞起了改革。
但悲剧的是,他失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要如何在保持原有体制的同时,搞市场经济改革?
不亲眼看到了,他都没办法获得内心的安宁。
王潇不以为意:“就为了寻找这个答案?他就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失败的?”
尤拉点点头,难得露出了一点同为改革者的惺惺相惜。
他不喜欢戈·尔巴乔夫,但后者的失败让他心生恐惧,他害怕也会步入失败的后尘。
王潇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漫不经心:“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也许不需要去深圳,我就可以给出一条答案。”
尤拉像被打了一针鸡血一样,原本的颓唐痛苦都暂时被风吹散了,他的眼睛开始有亮光:“答案是什么?”
“他错了,他搞错了顺序。”
王潇一边活动僵硬的脖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所有成功的改革者,第一件做的事情都是集权,把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上。包括资本主义社会,包括西方,比如说罗斯福新政,他在推出新政之前,先做的就是大权在握。”
她向后仰了仰脖子,靠在老板椅上,姿态悠闲,“因为改革的本质就是重新分配权力和利益,它必然要侵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而既得利益者是绝对不会愿意跟你商量的,他们会竭尽所能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个时候,如果你没有牢牢把握住权力,你的改革绝对推不下去,手中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会想方设法阳奉阴违,甚至公然对抗,直接毁掉改革。”
她的嘴巴往上翘,感慨万千,“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事实,强权往往带来独·裁,却也能推动社会改革,让社会氛围更加松弛,思想更加包容。这二者的顺序却不能颠倒,否则就会造成像戈·尔巴乔夫先生改革那样的灾难。”
尤拉再一次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能够从王的口中轻松听到独·裁这个单词。
一种隐晦的民族自尊心让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们也是这样先独·裁的吗?”
王潇笑了起来:“不要将他们相提并论,他们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的邓先生早年就留学法国,加入党组织了,是最早的一批红军经过了抗日解放战争,又经历了战后的国家建设,战果累累,他是毋庸置疑的元老,他在党内天然具备威信。”
她摇了摇头,“巴·尔戈乔夫先生不行,名义上他是苏·共的最高领导人,但他并不被信服。因为他太年轻了,也没有真正能够拿出手,直接让所有人折服的成绩。总·书记又怎样?当年,赫·鲁晓夫都能被逼宫,被迫下台,何况是他呢?”
因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一把手,哪怕不打算改革,想坐稳自己的位置都得心狠手辣,怎么能心慈手软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性格确实能够决定命运。
她冲尤拉点点头:“好了,还有疑问吗?如果没有的话,以后就不要再喝烈酒了。”
刚才宴会提供的是葡萄酒,寿星莉迪亚自己酿造的低浓度的葡萄酒,而不是浓烈的伏特加。
尤拉的脸浮出了尴尬的神色,他曾经好几次在王潇面前表达了对酒鬼的厌恶,为此,他还挨了她的怼。
现在,喝得醉醺醺的人却成了他,他支支吾吾道:“我只是,我只是有点痛苦,我需要缓解压力。”
他真的明白了,为什么大家会选择喝酒?
沉重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人的心头,除了喝酒放松神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
王潇抬手,抬手柳芭。
后者立刻从包里拿出了拿出了泡椒笋,这是miss王的零食。
其实她更加喜欢吃泡椒凤爪,但考虑到尤拉估计接受不了吃鸡爪,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竹笋递上去。
尤拉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只觉得一股刺激的气味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上帝呀,这都是什么可怕的魔鬼的食物。
王潇却笑了起来:“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清醒了?”
尤拉气急败坏:“不,我需要的是放松。上帝呀,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放松?”
王潇老神在在:“放松什么呀?问题解决了吗?问题都没解决,你怎么好意思放松?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放松逃避,而是迎头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