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後。在迈进屋门的前一刻,许诺回头最後望了一眼那片沉寂下来的夜空,星光黯淡,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烬。
“你今天怎麽了?和我过年这麽不开心?这麽想……爸妈?”许愿在他身後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许诺终于转过身来,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疲惫。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愿愿。许国梁……在外面养了人,财産被转移,他破産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还沾了毒。”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苍白,“我说呢,上次他回来非要穿长袖,衣服也不愿意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林青……今天本来要赶飞机回来过年,可是坠机了呀……”
许愿的眼睛微微泛红,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许诺:“对不起,对不起……你刚才为什麽不说?我误会你了……”
“我没有妈妈了……爸爸,也应该没有了。”许诺的声音颤抖着,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缝隙,“我他妈真的很讨厌吸毒的人。”
“愿愿,我只有你了。”他低声说,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你会乖乖听我话的,对吧?”
“对……对……”许愿用力点头,将他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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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本该是发红包丶洋溢喜庆的日子,可许家老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空气凝滞,连窗外的阳光都显得冷淡。
不过倒是省了一件事——林青坠机,尸骨无存,自然也省了办丧事的麻烦。许诺有些自嘲地想,人总是对失去的东西格外珍惜,哪怕那份“失去”本身都显得仓促而潦草。
他走进客厅,看向坐在红木椅上的许毅和站在一旁的许芳,语气平静:“爷爷,姑姑。”
许芳首先迎上来,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小诺啊,你爸爸走了,你把户口迁到我这儿,可以吗?姑姑会好好照顾你的,姑姑很爱你。”
许诺心里冷笑,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那许愿怎麽办?”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许芳一下子皱起眉,语气陡然转厉:“你还要管他?他不过是个养子,一个孤儿!随时弃了就好。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许诺真的很想抽支烟,但碍于在场的人,还是忍住了。他没再接许芳的话,转而看向始终沉默的许老爷子:
“爷爷,您可真放心他。”
许毅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依旧不语。
“他继承之後,财産您一点也没留给自己,股份全给了他。他是什麽货色,您不知道?”许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句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大家都好过了吧?”他笑了笑,眼里却泛着水光,“我也不用当继承人了,反正都破産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想杀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重量一次呼出:
“我是成年人了,可以管好自己。以後……就这样吧。我不欠你们什麽,我谁都不欠。”
“许国梁是我爸,没错。但我觉得我做得已经够好了。”
“小时候,根本没有人管我。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请问,我到底是你们培养的什麽?我知道……最初的初衷是好的。因为我身份特殊,需要人保护,自己也不能落下,必须训练。但你们早就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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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站在门外,指节捏得发白。他原本是来问许诺要不要吃些东西的,却猝不及防地听见了所有。那句“孤儿”,那句“没有利用价值”,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冻僵了四肢。
他悄无声息地退後,转身融进老宅冰冷的阴影里。
客厅内,许诺的话掷地有声。许芳被他最後那几句戳得脸色青白,许老爷子终于擡起眼,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小诺,许家培养你,不是让你今天来说这些混账话的!”许芳尖声道。
“那该说什麽?感恩戴德吗?”许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感谢你们把我变成一个时刻警惕丶连至亲都要防备的继承人?还是感谢他,”他目光扫过许毅,“明知道许国梁烂透了,还把一切都押上去,最後拖着我一起沉?”
他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外走。
“你去哪!”许芳喝道。
“和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养子,一起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许诺头也没回,“你们不是最爱权衡利弊了吗?说许愿没有利用价值了?因为我不是继承人了,没什麽东西需要继承,没有人要杀我,许愿不用当挡箭牌,所以就没有价值了?那许家对我也没有价值了。”
许诺明明是笑着,可是还是没僞装好,眼中的恨意让那两人都打了个冷颤:“我们果然是一家人,权衡利弊。以後我和许家没关系,因为许家对我来说没有价值了。”
许诺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指骨传来一阵锐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慌乱。
许愿从阴影中走出来:“哥。”
许诺声音哑的不像话:“我还以为你丢了呢。”说完还笑了笑。
许愿看不惯他这副样子,许诺应该高高在上,许诺是天之骄子,破産了又怎样,堕落了又怎样,堕落不堕落无所谓,许诺本就是深渊,本就堕落。
深渊本就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