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不容易。”慕容翰叹气,想起之前单于与自己百般讨论给朝廷信函的说辞,处处小心字字润色丶折腾了何止几个晚上,一时头疼:“毕竟大汉以来的规矩就是非皇室不得称王,我们又不姓司马,还……”
还连汉人都不是,跟“封王”二字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单于也知道自己理亏,所以再三斟酌信函用词,试图对江左朝廷动之以情。
“……”
待徐琢走後,边上沉默已久的慕容皝方冷笑道:“封王与否,朝廷的承认很重要?”
“那当然。”慕容翰连忙点头:“不然就是僭即王位,是乱臣贼子。”
慕容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朝廷讲忠诚?”
“也不是……”他挠头:“我说过,只忠于殿下一个人的嘛。”
“……”
秋高气爽,残阳如血。慕容皝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极目远眺,眸中寒意尽现。
——不过开国称王,何须求于江左?
*
咸和八年,单于寝宫内,里三层外三层跪满了文臣武将。
和所有将死之人一样,病榻上的单于大人面色惨白,神志不清,甚至已经分不清慕容翰与慕容皝了。
正值傍晚,窗外的天,将暗未暗。暴雨被狂风吹成深白厚毯,一层一层密不透风笼盖在天地之间。
医官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单于把一次脉,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殿内的哭声也一阵高过一阵。从最开始只有几个人微弱的抽泣,到最後衆人齐声哭泣。
慕容皝哭得百无聊赖。
身後事已经确定,唯一发自内心哭泣的应该是自己的弟弟们。毕竟从今天开始……就没人能护着他们了。
他凉薄地想着,忽听见单于气息奄奄地叫着自己。
“此後……赭白就交给你了。”
赭白是单于的爱马,一身赤褐色光亮皮毛,唯独四只马蹄皆有白痕一抹,奔跑起来如踏雪中,威风凛凛。
慕容皝道:“臣定不负单于期望。”
单于微不可耐地皱了下眉,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把一张对折的纸条交到慕容皝手里。
殿内衆人脸色顿时各有不同。
“……”
慕容翰也跪在群臣堆里,听单于有一句没一句地交代後事。
眼前蒙上浅浅的雾气,思绪被噼里啪啦的暴雨砸了个稀烂,仿佛又倒退回不久前的某个雨天,自己和单于私下的一次见面。
刚进寝殿,劈头盖脸第一句砸下的就是质问——
“你何时成了元真的人?”
他正要装傻,单于又补充一句:“不许骗我。”
慕容翰回忆:“攻破崔毖联军後的重阳宴上。”
单于冷笑:“看来跟我想的一样。你们杀了宇文部送来的一个女人,稍有不慎就是重罪死罪。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陪他一起谋划。”
“单于英明。”
婢女在旁边低眉顺眼地倒茶,殿内熏香袅袅不绝。
单于转头咳嗽了几声,再道:“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在这时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