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慕容翰,感受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任由大雪覆盖两人。
被毒死是什麽感觉?七窍流血肝肠寸断?慕容皝很没理由地冒出来一个念头:一报还一报,自己这麽薄情寡义,未来会不会也被某个人毒死?
他是王,他不可以死得那麽窝囊,绝对不可以。偏此时此刻,他居然觉得,这麽被毒死也不是不能接受。
毒酒下肚,应当痛不欲生,偏偏靠在肩头的人好安静。他需要知道慕容翰此刻的感受,将来好早做打算,便贴着他耳朵,呢喃问:“疼吗?”
同一时刻,血泊里,慕容翰那双曾经看上去会永远意气风发的金眸,终于涣散。视线定格在一片虚无,五感顿失,徒劳吐出一句喑哑的低语:
“我爱你。”
雪,从细雪,变成大雪,又到暴雪。
慕容皝感到他全身的重量,陡然尽数压在自己身上,于是很顺其自然地,和他一道跪倒在雪地里。
没有放手。
他还是抱着他,下巴轻轻蹭着那段即将干枯的金发。
要确定对方死透了,尸体凉了,方可离开——这是他在战场上学会的,对待敌人的方式。他想,既然自己杀了慕容翰,那彼此也算敌人。多抱他一会,很正常。
这就是爱麽?给他希望,给他绝望,看他苦海浮沉,看他骨肉尽碎血流成河如遭遇凌迟一场,看他从肝肠寸断到药石无医,最後彻底死在自己怀里。如此,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知道对方完完全全丶连身体带这颗心,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每个人的心都有两瓣,一瓣真心,一瓣野心。慕容皝发誓,会用自己全部的真心给他陪葬。
世间最後一个丶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不遗馀力,来爱自己的人。
被自己亲手杀了。
死在了自己怀里。
*
白雪覆下,隔着衣衫,又被体温融化。慕容皝回去时浑身湿透。宫墙尽头直连苍穹,最後一道昏光乍然收束,从此之後,永堕黑暗。
兰阙一直在殿内等他,见状大惊,赶紧让人去准备热水。
慕容皝却挥手令所有人出去。
他灭掉全部蜡烛,徒留一根。极微弱极微弱的一点光,心中空了大块,怅然若失。
手中握着一张字条,慕容翰死前给的。
当年他羁留宇文部,在破庙中遇到一位老和尚。面对高僧点化,他笑嘻嘻道:“佛讲佛法,我也有我要恪守的道。两者没准相冲,还是算了吧。”
“什麽道?”
“为攻之道。”
“什麽?”高僧听不懂:“你写下来我看看。”
“……”
就着这一点点微芒,慕容皝轻轻把字条展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好像生怕自己看得太快,眨眼间就看完了对方疼痛而漫长的一生。
但,天不遂人愿。那个人,向来情深不寿的那个人,最後关头难得无情。因为字条真的很短很短,短到上面只有区区二十四个字。确实一眨眼就能看完:
“漆身吞炭,三九劫难。但为卿狂,至死无悔!
——如此方为,为攻之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