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气恼,去心疼。
她去雾色当过实习生,也算清楚设计这行在学校里和真正工作不是一回事,大家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吃饭休息,同闵奚之间差了八岁,想要设身处地去体会对方的难处和不便,光靠嘴说,也是天方夜谭。
心里堆积的事不止一件,又气闷,又憋屈。
忽然,肩头一沉,细细的发丝撩过颈侧。
“靠一会儿。”闵奚均匀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声音低低的。
薄青辞垂下眼去,看她。
女人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皮投落一方小小阴影,细挺的鼻梁,红唇微抿,前些日子磕破的那个小伤口早已愈合,半点痕迹不留。
女孩的目光在此处流连,呼吸逐渐变缓、变沉。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闵奚唇瓣上伤口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辞……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想的?”闵奚忽然睁开眼,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她。
深色的眼眸,静若黑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心尖窜流而过,里头藏着薄青辞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目光闪了闪,唇瓣微张,嗓音有些沙哑:“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呀,姐姐。”
什么亲戚,什么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突然冒出来的姨妈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喜,反是错愕比较多。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家里简单办了丧礼,薄青辞就是那时候在丧礼上见了杜晓莉一面,对方的面容比起如今要年轻许多,整个人也透着股疲态,许是这些年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听说她有个女儿,比自己小两三岁。
认姨妈可以,但对于杜晓莉隐约透露出来的其它意思,薄青辞一概不认,一概不听。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伶仃的小女孩了,不需要谁来帮自己做决定。
如今的她,脱离任何人都能独自活下去。
关于这个问题,薄青答得毫不犹豫。
闵奚非要问,要听,难道她会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吗?
她知道。
薄青辞于是顺从,说了她想听的。
“可是,她毕竟是你姨妈。”
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闵奚在想起自己已过世的父母,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亲人的定义都不一样,至少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思绪很乱,却也知道这只是自己在多想。
她坐起身来,朝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吧,阿姨还会在嘉水待一阵子,周末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她。”
说到这,闵奚稍微停顿,忽然小声:“我也不想你走。”她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移开了视线。
大抵是想要薄青辞知道,只要她想,在自己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人本就是群居动物,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再回到独居,将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闵奚无法忍受。
父母去世那一年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忽然就空了,只剩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对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女孩生出了习惯,而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融将你的生活填满,融入每一个缝隙,无孔不入,吸附骨髓。
薄青辞的心也因为闵奚的这句话而变得热切,她很认真地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脸庞写满凝重:“我不走。除非姐姐你赶我……不,赶我也不走!”严肃的语气,像在许诺誓言。
闵奚被女孩忽如其来的郑重逗笑。
原本还有些沉凝的气氛因为这声笑变得轻松起来,她屈起指节,轻轻擦过对方柔软的脸颊肉,眉梢挑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可爱的地方这么多。”
“是吗?”被碰过的地方下一秒便燎起火烧感,又痒又烫。
“嗯。”闵奚弯起笑眼,看着她,将手收回:“刚刚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是什么?”
兜兜转转,话题被拉回最开始的地方。
奔向海市蜃楼的沙漠旅人,再一次遇见绿洲,开始躲闪。薄青辞攒了很久的勇气并没有在此时派上用场,作势欲起:“……之后再说吧,你杯子空了,我再帮你去接杯热水。”
闵奚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滑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按住,低声开口:“现在就可以说,小辞。”
沉默的因子在空气中发酵,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薄青辞背光侧身站在沙发旁,垂眸与人对视,长睫眨动的同时,细细颤了一下。
相较她的紧张,闵奚则是意气自若。
闵奚看见她的喉咙轻微滚动,随之而来,是女孩说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音:“对不起,把你的嘴唇磕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