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闵敖沉静听完,面上虽无波澜,但捻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玄铁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复又缓缓转动起来。
见范凌没有补充,旁边的杨洪检查完毕后,起身抱拳禀报:
“督主,此刺客跟前两批的一样,身上干净,无纹身疤痕,无特殊印记,衣物兵器皆是市井常见之物,查不出源头。”
“查不出来源,就查兵器、查毒药、查他们潜入的路线。总会有痕迹。”闵敖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范凌,说说你的看法。”
被点名的范凌略一沉吟。
要说此事是仇家所为的话,那可太多了,督主的仇家多得就像是这地面的沙子。能这么大手笔,布局如此谨慎,幕后之人,肯定非富即贵。
他措辞谨慎,一边观察闵敖神色,一边缓缓提及几类可疑之人——与狮牙卫结怨的藩王、遭抄家流放的世家余孽,乃至后宫中暗藏的势力。
他一面说着,一面随闵敖步履,自潮狱地道离开,返回督主府书房。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年幼,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那几个王爷,都不是安分的主。”范凌继续分析,“属下愚见,誉王近来动作频频,在朝中拉拢清流,又得老臣拥戴,还想与宋相结亲……其志不小。”
“只是狮牙卫虽一直盯着他,却并未查出实质性异动。且誉王数次对狮牙卫示好送礼,都被督主您挡了回去。”
“如今我们在明,敌人在暗,督主务必小心,以防再生变故。”
哗哗说了一大堆,范凌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却见督主端坐在书案后,神色未变,似乎并未将他的长篇大论听进去多少,而是持一支青金石为饰的狼毫笔,在铺开的洒金笺上,缓缓写下两行字。
写完后,他又吩咐随从拿来一个素雅却质地上乘的玉版宣信封,仔细将信塞入,蜡封,这才抬眼扫过来。
“你把她喜欢看的几本书,与这封信一并,用红炉点雪的名义送去相府。”
范凌赶忙接过,心道这宋姑娘要是知道自己频频接触的‘闵掌柜’,实则是她笔下痛骂、心中最憎恶的‘佞臣’本尊,不知会作何表情。
这般想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抬起头,恰好撞入闵敖那双深潭般的灰黑色眼眸里。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能洞穿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他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你在笑什么?”
“属下……想到了些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闵敖站起身,黑袍下摆随着动作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缓步走近。
范凌敛了敛神色,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笑:“属下是为督主高兴。”
“宋姑娘才华横溢,容貌倾城,性情又颇有风骨。督主如此费心,又是赠礼又是亲笔信笺,这般细致周全,天长日久,宋姑娘那颗七窍玲珑心,岂能不为之所动?”
“你现在,愈发会说话了。”
“托我家内子的福,”范凌立刻换上一副苦哈哈又带点炫耀的神情,“我家那个,看着温顺,实则性子拧得很,时不时就要闹点小别扭。”
“这不,为了哄她高兴,察言观色、揣摩心意的本事,属下都给练出来了。用在正事上,也算物尽其用。”
闵敖笑睇着他,从身旁多宝格的锦盒中取出一物,随手一掷,精准地落入范凌怀中,“赏你了,给你家‘拧性子’的内子添件首饰。”
“谢督主。”范凌嘿嘿一笑,将玉佩小心收好,躬身退下办事去了。
这厢。
在红炉点雪没见到闵掌柜的宋展月看了会书后,便打道回府。
到了第二天下午,申时初。
正在房中临摹一幅古画时,春苗从外间快步进来禀报,说门房收了份礼,指名是给小姐。
这话令她一头雾水,左右不是节日,谁会给她送礼?
待仆从将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抬进来,放在桌上。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数卷古籍,皆是珍本善本,甚至有两本是她寻觅已久却不得的。
而匣子最底下,静静躺着一封素白信笺。
这是?
满腹疑惑的她赶紧将信拆开,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却笔力千钧。
闻君雅好,偶得数卷,或可佐清茶。
画题不必拘泥,若论风骨,墨竹足矣。
——红炉客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