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和小时候一个样,心里一不痛快,夜里就睡不踏实。”
宋辞渊朝她看过来,“还记得你小时候,每次做了噩梦,不管多晚,都要抱着枕头,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来敲我的房门,非要挤在我榻边才肯闭眼。”
童年糗事被当面提起,宋展月脸颊染上薄红,轻嗔道:“哥哥!我都多大了,不许你再提这些了。”
宋辞渊爽朗一笑,习惯性地抬手想揉她发顶,手到半空,却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不笑你了。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正事要同你说。”
“昨儿誉王府来人,道殿下府中新修书斋落成,缺一幅镇斋的山水,因此想托你作一幅。”
“此事,父亲大人已代你应下了。”
宋展月点了点头,又垂下眉睫,明白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月儿知晓该怎么做了。”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她的脑中一片混沌,昨夜未歇好,如今实在提不起心气,更无半分挥毫作画的兴致。只道此画怕是要费些功夫,容她静心揣摩几日。
语罢,便草草拿了那裹着冰片银丹草的细纱布,按在眼下,回了院子。
几天后,蒋浣溪打发人送来了一个紫檀木长盒,里面是一支湖州狼毫笔。
笔杆由温润的玉竹所制,顶端嵌着一小块青金石。
她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触手温凉,做工精巧,的确是件雅致又不显谄媚的礼物。
用这笔作为回礼,赠予那位闵掌柜,再合适不过了。
狮牙卫府衙。
闵敖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案头放着的密报,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控诉。
范凌侍立在下首,悄悄抬眼觑着主子的神色,瞧见督主嘴角竟噙着笑意,心中一惊。
督主莫不是被气疯了?
密报传回来时他看了几眼,从“酷吏手段”骂到“罔顾法度”,笔锋之锐利,恨意之鲜明,跃然纸上。
“全都在这儿了?”
“是,”范凌连忙躬身,“宋姑娘近期的言行举止,都记在这上面了。”
“三更半夜不睡觉都要写文章骂本督……”闵敖朝范凌看了眼,灰黑色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你怎么看?”
范凌赶忙垂下头,脑子飞速转动,斟酌着措辞:“宋姑娘估计是因程江一案,对督主与狮牙卫积怨已深。毕竟程江是她的舅父,血亲之仇,难免意气用事。”
闵敖低笑了一声,重新拿起那页写着骂词的纸,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宋展月当时咬牙书写的情状。
“誉王想用一门亲事绑住宋相,范凌,你觉得本督该怎么做?”
“依属下看,可用借刀杀人一计。”
正说着,门外响起三道敲门声。
是狮牙卫佥事,杨洪,也是当时在红炉点雪与宋展月起冲突的那个人。
“禀督主,”他单膝跪地,“遵照您的钧令,《十罪书》的相关书肆皆已处置,流传出去的十余份抄本也已追回焚毁。如今,市面上绝不会再有一个字流传。”
“嗯。”
得到回应,杨洪站起了身。
视线掠过案头周围,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督主的神色,心中迟疑,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当讲不当讲。
那日红炉点雪之行,本意是杀鸡儆猴,没想到宋相幺女亲临。
若按往日狮牙卫的行事,那女子早该被他们拿下,打入潮狱。
至今他都想不通,为何督主那日要亲自出面保下她,还伪装成掌柜身份?
正犹豫之际,耳边传来督主的问话。
“程江一案,都理清了?”
“是。”杨洪精神一凛,收起杂念,“属下正要禀报,是否结案上报?”
闵敖并未立刻回答,他身体后靠,缓缓摩挲指间淡紫色绣帕,目光落在上面良久,才道:“明日我入宫面圣。程江一事,先放着。”
事毕,两人离开书房,行至廊下。
杨洪看向并排而行的范凌,实在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范兄,你有没有看到督主方才摩挲的那条手帕?分明是女子之物……”
却见范凌但笑不语,只“唰”地展开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脑门:“你个大老粗,督主的事你也敢琢磨。”
杨洪被敲得一懵,随即摸着脑门忿忿不平:“嘿!我怎么就大老粗了?那帕子我瞧得真切!”
“铁定是宋家小女的,不然督主那日何必亲自下场,还扮个劳什子掌柜去解围?可他直接拿了人,或纳进府里,谁敢说个不字?何苦这般弯弯绕绕!”
范凌笑笑,联想起近些日子督主的所作所为。
“没准,督主这是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