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第一个。”
他说的认真,宋展月心头一颤,他靠过来添水时,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桌面,甚至能若有若无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
不、不、不,清醒一点,也许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呢?
表情可以伪装,话语可以编造,就连刚才那番凄楚的往事,没准也是用以博取同情与信任的表演。
唯有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若他真的武功高强,那必定身手敏捷,反应远超常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会有本能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应对。
可是,要怎么做呢?
总不能她突然打他一巴掌?还是找人把他堵路边揍一顿?
迟疑纠结的情绪在心头疯涨,周围茶客的谈笑、书页的翻动声似乎都在远去,唯有桌上红泥小炉里茶壶煮沸的“咕咕”声响,清晰得如同她擂鼓般的心跳。
对了!
她将视线放到那壶翻滚的沸水上。
如果是被滚烫的茶水泼到,普通人会惊呼、躲避、手忙脚乱。
而一个身负武功的人,肯定会瞬间反应过来,没准能直接躲开。
好好好,就这样,她垂下眼睫,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装作起身添茶的模样,缓缓提起茶壶。
然后——
身子似是因起身不稳,脚下轻轻一绊,手腕一软,那灌满了沸水的茶壶,便直直朝着他搁在桌沿的手背倾覆而去!
可结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像被定住一般,分毫未动,眼睁睁看着那滚烫水柱,结结实实浇淋在他的手背上。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闵敖喉间溢出,不算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大片刺目的红,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甚至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
宋展月脑仁嗡嗡作响,所有的试探都在这一刻被惨状炸得粉碎。
她猛地扶住桌角,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凑近,用嘴给他那骇人的伤处吹气降温。
看着他紧紧皱眉,强忍疼痛挽起湿透的衣袖,露出狰狞伤处的模样。
她的心中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像被那滚水烫到了自己,揪痛得无以复加。
她真是太坏了,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去伤害一个刚刚对她袒露过内心伤痛的人。
巨大的羞耻与自我厌恶,瞬间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馆。”她慌乱地掏出手帕,想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处,急得眼泪直往下掉,伸手就想扶他起来。
“无妨。”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言语间毫无责备之意。
“一点小伤,我自己上点药就行。铺子后头常备着药膏。”
“是茶壶的提梁太滑了,怨不到姑娘身上。”他甚至反过来安慰她,目移下视,轻声道:“幸好没有烫到你,不然我该心疼了。”
闵敖站起身,将衣袖向上撸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青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贲起,隐没在红肿的皮肤之下。
看着他若无其事处理伤口的侧影,满心的愧疚与羞耻几乎要将宋展月吞没,再也没有半分继续探查他的心思,只想尽快弥补自己的过错。
一直隐在柜台后的范凌见状,连忙快步走出,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道:“这……怎会烫得如此严重!”
宋姑娘的试探他全都听在耳里,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还以为督主会卸开力道,让水泼到别处,没想到竟硬生生扛下,任由滚水浇了个结实。
要知道,督主的武功已臻化境,耳力非凡。
站在门外,就能靠听觉听出屋内有几人的心跳,还能分出年幼老少;轻功更是独步天下,若换了旁人有这般歹意,怕是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赶紧取来药膏,面色凝重:“这伤得不轻,若不仔细处理,恐怕会留下疤痕。”
“都是我害得。”宋展月喃喃自语,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看向闵敖的眼神充满了自责与心疼,我见犹怜。
“莫听他吓唬,不妨事的。”闵敖这般说着,可当那药膏涂抹在红肿起泡的伤处时,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也渗出细密冷汗。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
她哽咽道:“都这样了,你就别再安慰我了……肯定很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