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送来的点心,宋展月很意外,竟全是她喜欢的,尤其是这裹了蜜糖的松子百合酥,简直爱不释手,连用了好几块。
且馆中书籍甚多,她一边吃一边看书,不知不觉就在窗边坐到了申时。
直至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铺满她面前的半张桌面,她才猛地从书中的世界里惊醒,赶紧合上书卷,在茶馆里转了几圈,终于在后院通往前厅的月亮门边,找到方才那位范先生。
“范先生,闵掌柜何时能归?我这实在不能久留了。”
“姑娘莫急。”范凌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掌柜传回口信,已在回程路上。要不再给姑娘添盏冰糖雪梨羹,劳烦姑娘再稍后片刻?”
见他如此说,宋展月便打算再等一刻钟,要是掌柜的还没回来就回府了。
她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太阳,心中不免染上几分焦灼,方才全神贯注看书的闲适心境已然提不起来。
渐渐地,廊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燃,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她再也坐不住了,准备唤春苗离开,刚走到雅间门口——
却见竹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给从外轻轻掀起,穿着水蓝色暗纹锦袍的闵掌柜踏步而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望向她,潋滟的双眼包含歉意:“让宋姑娘久候,是在下的不是。路上有些耽搁,紧赶慢赶,总算回来了。”
宋展月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妨事的,我也没等多久。”她轻声应道,随即关切地望向他,“你的伤,如今可大好了?那日看你痛楚,实在令人忧心。”
他微微一笑,眼底似有暖意:“劳姑娘挂怀,已无大碍了。”
说着,他侧身站在门帘处,极为自然地抬手为她挑起竹帘:“此处狭小,不便展示颜料。请姑娘移步,‘琅嬛青’在隔壁更为清净的静室。”
闵掌柜身姿高大,存在感极强,从其身旁擦过时,宋展月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透过衣服传出的温热体温,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松针与冷雪混合的凛冽气息。
她心尖莫名一颤,赶紧快步走出。
静室果然更为宽敞雅致。
四壁是雨过天青色的墙纸,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古籍与文玩。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临窗而设,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且皆是上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挂着一幅墨色淋漓的《墨竹图》,只一眼,宋展月便认出,这是舅父程江所画的早年得意之作!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自舅父下狱,他从前的画作,尽数被狮牙卫查抄、焚毁,一件不留,不曾想这里竟会秘密藏有一幅真迹!
她惊讶到失声,愣神片刻才回过神。
“这……这画你如何得来?”
闵敖缓步走到画前,背手而立:“不瞒姑娘,我其实一直仰慕程大人的风骨与画艺。此番变故,令人痛心。此画是多年前机缘巧合购得,一直珍藏。事发后……实在不忍明珠蒙尘,便斗胆留下,也算是个念想。”
这话令宋展月心惊胆战。
京中谁不知道狮牙卫的威名?
眼前男人竟敢在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当口顶风作案,私藏钦犯画作,不怕狮牙卫将其查获,落得个同党的罪名吗?
似乎听出她的心声,眼前之人转过身。
“姑娘放心,此处僻静,往来皆是风雅同道,无人会多嘴。更何况……”
“那些鹰犬,如今正忙着罗织罪名、寻找下一个目标,程大人的区区画作,于他们眼中已无价值。但于我而言,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我都当珍之爱之。”
宋展月胸口一酸,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没能宣泄的,对狮牙卫的憎恶在此刻如同找到决堤的出口。
她口不择言,声音颤抖:“狮牙卫心黑手狠,赶尽杀绝,构陷忠良,把控朝堂,迷惑圣上,程大人一生两袖清风、丹心为国,却被他们用一幅画、几句牵强附会的臆测构陷入狱,简直令人发指!”
闵敖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惊诧,反而还牵动了一下嘴角,他颔首,附和道:“姑娘所言句句在理。闵敖此人,当真杀之而后快。”
宋展月倒吸一口凉气,慌乱地环顾四周,揪住自己的裙摆,压低声音急道:“掌柜慎言!这话若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那姑娘会出卖我吗?”
闵敖微微倾身,灰黑色的眼眸在静室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点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