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一下,周博文摸了摸口袋:“家里有困难,我可以支援一把,这样吧,回头我就给你爹汇款,你呢,也不要想着打工的事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哈哈,话就是这个理儿。”
他眉目舒展开来,亲热地拍着少年的肩膀:“好好种地,一样有出息,我们在城里这些年,还是想着从前在乡下,菜园子里拔根萝卜洗洗就下锅烧,那滋味,啧啧。这次也算是认了门了,以后周叔叔要想吃点农家菜,还要指望你送了。”
轻描淡写之间,已经擅自决定了别人的人生去向。
少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茶杯,周博文注意到了,又催促:“喝啊,别客气,对了,你吃饭了吗?小张!去下碗面!”
“我不饿,谢谢周叔。”
“这哪行!”周博文见他如此乖顺,觉得心腹大患已解,越发笑得开心,“到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哪能不吃饭就走呢?”
少年唇角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赶自己走啊。
周先生,你在怕什么呢?
正在这时候,大门被咣当一声推开,脚步声音混着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传了进来:“妈?!妈!今天我们学校跟三中打篮球赛,我全场得了十七分!最佳球员,盖了帽了嘿!小张,给我拿瓶汽水!要冰的。”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三月的天气却敞着怀,脸上还带着汗,砰砰地把篮球砸得山响,又灵活地接到手里。
他头都不抬地冲进过道,一眼看到周博文,缩了缩肩膀,赔笑:“爸,在家呐?”
眼神随即落在格格不入的少年身上,丝毫不加掩饰的一下黑了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他谁呀?”
“明轩,不许没礼貌。”周博文意意思思地呵斥了一声,转而介绍,“他是王家村的大牛,你现在是不认识了,刚出生那几个月,你们小哥俩天天头对头躺一个被窝里呢。”
“哦……”周明轩不怀好意地拉长声音,“王大牛啊?那我上哪认识去,从记事起我就住城里了。”
他丝毫不客气地插着手臂把篮球一搭,故意从两人中间穿过,胳膊肘恶狠狠地怼了少年一记。
少年被捣到了胸口,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靠在硬梆梆的墙上,黑眸却抬起来,执着地看向周明轩张狂的面目。
就是你吗?夺走我人生的小偷?
这辈子,终于见面了啊。
宁悦死在1999年的冬天,离千禧年还有一礼拜。
那时候,他还叫王大牛。
阳城的冬天很冷,高处更冷,凛冽的寒风吹过来,轻易地刺破他身上的棉袄,透着刮骨般的寒冷。
他颤颤巍巍地踩在几块木板草草钉成的擦玻璃吊篮里,一窗之隔却是暖意融融,利氏房地产集团的白领精英们穿着单薄的衬衫西裤,端着咖啡谈笑风生,对于他这个悬吊在三十几层高处的工人熟视无睹,偶尔瞥一眼,也是目生嫌恶,仿佛嫌他遮挡了冬日灿烂的阳光。
多讽刺啊,人各有不同,只有阳光是公平地撒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咬着牙,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下面,一手抓住绳索,一手向怀里摸索着。
不用看,他也知道,脚下不远的地方,几十上百个被利氏欠薪的建筑工人兄弟们,都在期待地抬头看着自己。
他们等着自己将准备好的讨薪吊幅从这三十八层高楼顶端扔下去,让利氏集团欠血汗钱的事实大白于天下,让每一个经过大厦的路人都能看见。
最好……能有电视台帮着宣传一下,上个新闻,利氏会让步的,这样兄弟们就能尽快拿到拖欠的工资,回家过个好年。
为了进入大厦时不引起保安注目,吊幅他没有揣在怀里,而是一层层缠绕在身上的,此时要解开就费了点劲,他着了急,索性松开抓着绳索的另一只手,开始脱衣服解绑。
宁悦丝毫没注意到,吊篮晃晃悠悠,已经把他挪到了总裁办公室窗外。而窗户里的人,正摇晃着香槟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终于,吊幅的一头解开了,宁悦松了口气,猛抬头,赫然映入视野的是一双冷酷无情的眸子,张狂,桀骜,还有些无法无天的戾气。
不对!宁悦一惊,利氏大厦是他亲手盖起来的,选择挂吊幅的地方也是在洗手间那一列,他什么时候到了办公室这里?
糟了!
宁悦抬头的同时,身处的吊篮已经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他慌忙伸手去抓绳索企图固定住自己,却已经晚了,一条被割断的绳索死蛇一样落到了他身上,剩下三条绳索也在颤抖着,顷刻就会让他从高空坠落。
一瞬间,宁悦全明白了,他死死地看向总裁办公室,正好看到那个男人微笑着,张开嘴,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穷鬼的命,值几个钱?”
天翻地覆间,宁悦自三十八层高楼重重摔下。
他的鲜血浸透了利氏大厦光鲜的地面,也浸透了身上尚未完全解开的讨薪吊幅,上面的那个‘利’字被风翻过来,恰好盖住了他死不瞑目的脸。
朦胧间,宁悦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身子轻飘飘地荡漾在空中。
他看见了讨薪的兄弟们被保安无情地驱赶,痛哭而无奈地离开,看见了利氏集团在年会上因为利润增长而欢呼雀跃,看到跨年的烟花里人们欢呼雀跃地迎接千禧年,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
只有他,将生命永远地留在了1999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