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八十年代已经初露繁华,乍一眼看去,街上走的红男绿女们,穿着打扮和后世九十年代没什么差别,大胆热烈的衣着,浅蓝深蓝的牛仔裤,蓬松卷发高跟鞋配上商店里大喇叭放着的迪斯科舞曲,昂着头走得一跳一跳的,无一不表明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时代,只有街边低矮统一的建筑能提醒宁悦,这不是那个大兴土木的九十年代,还有无限可能等着他去发掘。
但也就因为如此,现在的阳城和宁悦记忆里那个阳城,完全不一样了,他凭着脑海里描摹出的阳城地图,苦苦思索着自己怎么走才能到小保姆说的劳务市场。
他放慢了脚步,判断了一下东西南北,朝着大约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还要感谢阳城的老地标,十六层的金山大厦,纵然在后世阳城已经变成高楼林立的水泥钢筋森林,这栋建筑也基于情怀保留了下来,此刻它傲然挺立在一片低矮建筑中,算是宁悦在这个时代认识的唯一老熟人。
瞅准了方向,眼看太阳西斜,再不抓紧点等他赶到劳务市场就关门了,宁悦粗略地摸索了一下,决定走小巷子抄近路过去。
离开了洋房街就是阳城的胡同区,狭窄拥挤,路边大大咧咧堆放着杂物,墙壁也不是后世统一的青砖红砖,而是什么材质都有,甚至还有用木板钉成的简易屋顶,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打闹,偶有开着院子门在台阶上择菜的妇女,看见宁悦过来,甚至还警惕地站起来,一直目送他离开。
宁悦无心顾及别人的不友善目光,背着麻袋自顾自走着,在心里描绘无形的地图——下火车的时候他问过了,一张地图两块钱,他,买不起。
正当他埋着头想尽快穿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突然迎面来了几个人,把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宁悦诧异地抬头,几个吊儿郎当,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社会小青年斜着眼,叉着膀子堵住去路。
不欲生事,宁悦转身想离开,背后的麻袋却被人拽住,狠狠往后一拉,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你啊?臭盲流?”为首的一个横着眉眼,凶神恶煞地质问,“背着麻袋搁胡同里转悠什么呢?想偷东西?”
宁悦站稳身子,淡淡地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呸!”小青年们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就是想偷东西吧!?鬼鬼祟祟的,早就说现在治安差,什么外地人都能来我们阳城,死皮赖脸的!”
越说越生气,干脆上手推搡:“滚啊!滚回你们乡下去!”
宁悦被推得差点摔倒,他吸口气,并没有还手,拽起自己的麻袋想要离开。
没想到突兀的一个拳头砸了过来,正中他脸庞,剧痛袭来,宁悦一下子蜷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抗,雨点般的拳脚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伴随着凶狠的谩骂:“臭盲流,打了也白打!谁叫你到阳城来的!滚回去!滚啊!”
不对!这股强烈的恶意绝非偶然,宁悦忍着痛,下意识地滚倒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脸,后背倚靠着墙,喘息着保护好要害。
此刻他身无分文,他没钱看病,他还得打工,还要在这个城市活下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有人在头顶发出嘲笑,大概是太得意了,那人抬头向远处招呼,“老大,你看他这狼狈样子——”
宁悦拼命挣扎着抬头,从踢踹自己的腿中间,勉强瞥见了巷子深处的一条人影,看不清面目,只看见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
周明轩!
自己的身世,他果然是知道的!那么王栓柱呢?是不是这个时候,这俩父子已经联系过了?或者更早?
剧痛袭来,宁悦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包着一口鲜血,不知道被打出来的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呼吸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心里突然恐惧起来,自己不会被打死在这里吧?
突然,脚步声急速传来,一个声音厉声喝止:“喂!小屁崽子!干什么呢?打架斗殴!?还不住手,我喊人了啊!”
落在宁悦身上的拳脚减少了一些,却听到为首青年嚣张的回答:“关你屁事!管闲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个臭小力巴,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宁悦的视野里闯入一双都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来人丝毫不惧,把手里东西贴墙根一放,用力推搡着打人的几个青年,试图把宁悦解救出来:“都住手!你们这群胡同串子,成天不干好事,还打人!”
“揍他!连他一块儿打!”小青年被激怒了,一拥而上,把那个人给围了起来,反而放过了宁悦。
宁悦喘息着,鲜血顺着额头流下,视野里一片血红,他用力地眨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刚才放下的东西,如此熟悉。
一个红色塑料桶,沾着雪白的石灰,里面乱七八糟塞着瓦刀铲子水平尺,还有其他一些泥瓦匠的工具。
下一秒,宁悦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过去,拿起了那柄擦得雪亮的铲刀,单手扶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完全是凭着本能,他朝着正在围殴的人群拼尽全力挥出一击!
“哎哟,我艹!”
应该是击中了,对面发出惨痛的哀嚎:“这小子偷袭?!妈呀我流血了……”
为首的青年大怒,觉得自己打人也就罢了,对方还敢反击,恶狠狠的一回头,正对上宁悦冰冷而毫无情绪的黑眸。
十八岁的少年,标枪一般笔直地站着,瘦弱的身体却仿佛蕴含着能和人同归于尽的锐气,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从尖削的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纵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那双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他,没有一丝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