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一清晨的机床厂家属院,广播里正播放着《东方红》。林秋跟着陆母往厂区走时,上班的人流正从各个楼里涌出来,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搅在一起,像锅沸腾的开水。
“别紧张,张主任是你叔叔的老战友,好说话。”陆母攥了攥她的手。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网兜,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槽子糕——是给张主任的谢礼,昨天特意去百货大楼排队买的。
食堂在厂区西南角,是栋青砖平房,烟囱里正冒着滚滚白烟。离着还有老远,就听见铁锅碰撞的叮当声,混着饭菜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菜谱:白菜炖豆腐丶萝卜烧肉丶玉米糊糊丶白面馒头。
“张主任,忙着呢?”陆母掀开门帘,热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竈台前正颠勺的男人回过头,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脸上沾着点面粉。“是老陆嫂子啊!”他把锅铲往竈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就是林秋吧?”
“张叔叔好。”林秋赶紧问好,眼睛飞快地扫过食堂——靠墙摆着两排水泥餐桌,已经有工人端着碗在吃了;中间是打饭窗口,三个穿着白褂子的师傅正忙着盛菜;最里面是竈台,两口大铁锅冒着热气,旁边的案子上堆着小山似的白菜和萝卜。
“快进来,外面冷。”张主任往屋里让她们,嗓门洪亮得像开了扩音喇叭,“我跟你说,为了你这事儿,我把我远房侄女的名额都推了,你可得好好干。”
这话是说给林秋听的,也是说给周围的师傅听的。正在切菜的刘师傅擡起头,看了林秋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洗碗池边的王大姐倒是热络,笑着打招呼:“这姑娘看着就俊,手也肯定巧。”
陆母把网兜往张主任手里塞:“孩子刚到,不懂事,还得麻烦您多指点。这点东西,给您家孩子尝尝。”
张主任假意推了两下,就接了过去,往里屋的储藏室放:“跟我客气啥。晚秋,你就先跟着王大姐打下手,摘菜丶切菜丶洗碗,啥都学着点。”他指了指洗碗池边的女人,“王大姐是老员工,手艺好,你多跟她学学。”
“哎,谢谢张主任。”林秋规规矩矩地应着,往王大姐身边凑了凑,“王大姐,我来帮您。”
王大姐正把洗好的碗摞起来,见她过来,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不急,先歇会儿。这食堂的活儿看着杂,其实有规律,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发面,六点开始蒸馒头,七点准时开饭,中午十一点半第二波,下午五点收工。”
林秋听得认真,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把时间记下来——是陆湛给她的笔记本,最後一页的地址旁,她又添了行字:食堂作息。
“这姑娘还认字呢?”刘师傅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把菜刀,“看着像个学生娃,能吃得了这苦?”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酸,听说这名额本来是他想给自家媳妇的。
“刘师傅说笑了。”林秋把笔记本收起来,拿起旁边的白菜就开始择,动作麻利得很,“我农村来的,啥苦都能吃。”她择菜的手法干净利落,黄叶老根一揪就掉,菜帮子码得整整齐齐,看得王大姐暗暗点头。
正说着,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队,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端着搪瓷碗,吵吵嚷嚷地要这要那。“给我来两勺炖肉!”“多来点糊糊!”“馒头要热乎的!”
“晚秋,你先去帮着递馒头。”张主任在竈台後喊,“记得戴套袖,别烫着。”
林秋赶紧从墙上取下套袖戴上,学着王大姐的样子,用夹子夹起蒸屉里的白面馒头,递给窗口外的工人。“师傅,您的馒头。”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有个年轻工人见她面生,笑着打趣:“新来的?这馒头蒸得比以前白啊。”
林秋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想说话,王大姐就接过话茬:“这是老陆家的儿媳妇,咱厂陆师傅的侄媳妇,心灵手巧着呢!”她特意把“陆师傅”三个字说得响亮,谁都知道陆师傅是张主任的老战友,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那工人听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打趣。林秋松了口气,手里的夹子却没停,动作越来越熟练。她发现这食堂的活儿虽然累,却比在村里轻松——至少不用看李家的脸色,身边的人虽然各有心思,却都明着来,不用猜来猜去。
陆母看她渐渐适应了,悄悄拉了拉张主任的袖子:“那我们先走了,让她在这儿好好干。”
“放心吧嫂子。”张主任送她们到门口,“等试工过了,我就给她报正式工,工资按三级算。”
林秋听见了,心里暖烘烘的。她擡起头,正好看见陆母冲她摆手,眼里的笑意像竈膛里的火苗,暖得人心头发烫。手里的白面馒头还带着热气,隔着粗布手套都能感受到那份实在的温度。
她知道,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是陆家人托了交情丶送了厚礼才换来的。她得好好干,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远方的陆湛,为了那些默默为她付出的人。
周三傍晚收工,王大姐蹲在食堂後巷择明天的韭菜,刘师傅扛着铁锹从菜窖出来,靴底沾着泥。“那新来的林丫头,倒真是块干活的料。”王大姐没擡头,手里的韭菜被择得干干净净,黄叶子都堆成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