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林深谷洞天水月6
应淮也没想到楼观会有这么大反应,视线方才从他身上殷红一片的地方挪开,看着楼观的眼睛。
楼观从腰间摸出了一堆止血的药,干脆一股脑地倒进口中。
他喉间还有些血腥味,强行咽下药丸之后有些干涩,连喉管都被呛得发疼。可是他似乎安定了几分,开口道:“我没事,我才是大夫,我可以自己治伤。”
听完楼观的话,应淮手中动作顿住,很深很深地看了他两眼。
彼时楼观还躺在榻上,一只手抓着应淮,在止疼药没起效的时候尚且坐不起来。
他的鬓发散乱在床沿上,被汗水打湿,低垂下来的眸子直直看着跪坐在榻边的应淮。
应淮的手忽然使力挣脱了楼观,轻轻拨开他的外袍:“别动。”
楼观本还想伸手去挡,却听应淮说道:“你再乱动,我就捆你了。”
楼观:“……”
他似乎是没见过应淮这么强势的样子,干涸的血扯到布料,疼得他呼吸一颤。
他本来没想处理自己的伤口。
反正他能挂着一条命,石挽松已经死了,若是能让他疼清醒几分,他好像还能在这些阵痛里给自己寻找一点自我惩戒式的慰藉。
可是应淮不容置喙地用灵力轻轻化开布料和皮肤间的粘连,楼观放缓了呼吸,下意识蜷起腿来。
交替而来的疼痛和被抚平伤口的感觉让他心头酸痛无比却又茫然慌乱。
在这片他自顾自落下的大雪里,他有些偏执又疯狂地不想让自己愈合,他很痛苦,也很后悔。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非要趟过这片冰凉的荒原。
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甚至没有时间供他引咎自责。
楼观咽下这几天以来经历的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只是抬手轻轻掩了一下眼眸,认真分析起现下的事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要是出不去,晏鸿他们怎么办?”
应淮听着他的话,轻声道:“看起来像个幻阵。”
“至于晏鸿那边,刚刚下到底层的时候,我顺着洞天水月边,沿在内外都封了一圈迷障。”他继续道,“能拦下他们一时片刻也好,起码撑到晏鸿他们出去。”
楼观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沈确这一局安排得确实缜密。
底层的情况没人能够预测,他们肯定不能让晏鸿和季真来涉险。
可任凭两大掌门人一起离开,他们更会被困死其中。如今被引到这里,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应淮温凉的指尖触碰上来,很轻地给楼观涂着药。
楼观蹙着眉,在心里告诫自己再三,还是没来由地有些乱,主动开口道:“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应淮看了他一眼,道:“一般来说,找到幻阵的阵眼,就能出去。不过……”
楼观抬了抬眼睫:“不过什么?”
应淮:“不过这个幻阵好像有点蹊跷。我刚刚穿过街巷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这里的人,几乎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每个人的声音都听得清。”
楼观听他这么说,觉得他心中大概已经有了猜测,便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应淮道:“构建幻境的阵法样式纷杂,大多数都只徒有其表,很容易让人感到虚假,也很容易幻灭。就拿忆灵阵来说吧,阵中之书时常无字,而且不可以惊扰阵中之人,否则就会让阵法紊乱。
但在此类阵法中,有一种非常真实、甚至可以算得上以假乱真的阵法,古名叫作‘梨云梦暖’。”
“梨云梦暖?”楼观身上的痛感被镇下来不少,头脑总算清醒了两分。
应淮:“嗯。‘梨云梦暖’也被叫作梨云阵,是一种邪术。早在几百年前就被禁止了。”
楼观:“为什么?”
应淮:“因为梨云阵太真了,身处此阵如同现世,甚至可以长久地生活其中。人间天上从来都不缺遗憾,这个世界上想躲进幻梦中的人太多了,而梨云阵就是这么一场几乎不会醒来的美梦。”
楼观眸色微暗,问道:“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要开启这种阵,想必代价不会小。”
应淮已经给楼观清理好了伤口,开始包扎起来,点了点头道:“正是。要想构建真正真实的世界,就得知晓人类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
应淮的手指点在他面前,轻声道:“眼睛,耳朵……人能拥有的五感,就是人类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
楼观看着他的指尖,心道:五感?只凭人的五感可以做出这种幻境来吗?
要说足以感受这个世界的五感……
应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常人的五感自然支撑不起来这般体量的幻境,梨云梦暖的构建需要尘舍。所以最开始的梨云阵,是需要以色尘为首,由五位尘舍一起开的。”
那一瞬间,楼观想起了许多画面。
他想起天音寺高塔里那些只有某个五官的人偶、想起晏鸿差点被割下的舌头……
除此之外,还有楼观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因为他抬起了手,下意识掩了掩自己的耳朵。
“晏鸿之前说……尘舍大都已经死了,还有人想要晏鸿的舌头。”楼观说道,“这些事,难道和梨云阵有关吗?”
沈确说,他不要晏鸿的命,他只要晏鸿的舌头。
天音寺的祭堂高塔里,固魂阵封锁着无数零碎的感官。
所以,有人想要集齐尘舍,有人想要开启梨云梦暖?
应淮看着楼观脸颊上的小痣,说道:“很有可能。一百多年前我就在查这件事,只是查到了沈槐安那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