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喜欢他?
这或许是楼观想过很多遍,一直明白缘由,却又不明白缘由的一件事。
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曾经在各色声音里与自己耳朵磨合的楼观失去了所有亲近的人,他亲耳听着双亲死在大火里。
这让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尝试都折回了最初,到死都不知道如何作为声尘自处。
可是他又遇到过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那个让自己的棺材开出花来的人,那双穿过人群看向他的眼睛,又成了他此后的一生里,面对尘世间所有纷繁声音的勇气。
或许他本来不至于在他心里留下那么重的分量,或许他可以只做他的救命恩人,成为他人生里的的信仰和指引。
可是他又在云瑶台长大,听过无数关于渝平真君的溢美之词。
许多人说楼观与他有缘,说他是渝平带上山的那个“特殊”的孩子,说他若是坚持下来,或许可以在十五岁那年自己择师。
那么多的“特殊”和“思念”堆积在一处,被岁月淹没之后,让他没能在那些年里走出关于他的生命。
而楼观这么一个孤儿,一个不会再成为父母牵挂在外的唯一,不会再作为谁的小观活下去的人,被渝平记住名字,亲自等在雪叶冰晖的门外。
他为他行过簪樱礼,亲自给他递上了一块弟子玉牌,把他五年来反复告诫自己的、不该存在的自己为是的牵挂温柔地托举起来。
该怎么描述他当时的心情呢?
或许在他还不懂什么叫爱的年岁里,他便已经觉得,此生再难忘记这么一个人,再难走出那么一双眼睛。
更何况,喜欢便喜欢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理由。
云瑶台里喜欢应淮的人有许多,毕竟他也算得上一个帅气、强大、不喜欢管人、甚至还不太喜欢回家的神秘长老。
这种人就很适合在弟子里流传,所以楼观其实也从没敢奢望过那双眼睛里会只有他自己。
可是现在应淮的眼睛里满是他了,见楼观没答,他在楼观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皱了皱眉。
楼观感觉到自己腰侧的手略微紧了一下。
而后扑在自己耳侧的呼吸稍微远了一些,应淮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没事,不想答就不答吧。”
楼观仓皇间拦了他一把,说道:“等等,我没有不想答。”
楼观与应淮的目光交错。
“只不过是……太久了。”楼观道,“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算……”
应淮把他的一只手捞到掌心里,轻声问他:“太久了?真的?你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所以才肯接纳我的吧?”
楼观猛然眨了眨眼:“……不是。你怎么这样想?”
应淮道:“我看过你的过去,楼观。”
“好多好多次。”
楼观这次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应淮曾经给他养过魂,无数次看过他的经历。
可是他确实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意,连喃喃自语都没有过。
哪怕暗恋往往很难藏住,眼神和习惯都会透露出无数的破绽。可这世界上的感情很多,纷繁复杂,来去不定,他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又横亘着两次救命之恩、本该接续的师徒之谊、同为男子无法否认的事实。
该怎么说他对他的情谊是不一样的?不是感激,不是不同,不是孺慕,不是命运里特别的至交之情?
唯一算得上“明显”的可能只有应淮送给他的那个琉璃球,可是那东西浮现人影的条件也只有“思念尤重”或者“难以释怀”,甚至特别有指向性的时候也可以。
虽然楼观觉得自己的喜欢挺明显的……但是作为旁观者来说,可能也没有那么明显。
更何况,应淮应该不是会一个因为捕捉到些蛛丝马迹,就能确信楼观喜欢他的人。
所以……
应淮是在不安吗?
他是在怕他对他的回应是一腔热血上头,是年少误解自我,或者只是为了回馈他的恩情?
他竟真的会这般想?
楼观握回他的手,只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冷淡,完全不像他的掌心那般温热。
他好几次张了张口,可是这些话他甚至从未对旁人说过,若要他直接对着应淮讲,他倒真的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看到应淮的目光垂落到旁处,他心里又有些着急,索性犹豫又犹豫、忐忑又忐忑,还是挣扎着开口道:“应淮,早在一百二十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
应淮的目光落回来,带着窗外紫竹林里透着的日光。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我从来没和旁人说过。”楼观道,“我有时候会拿着你送给我的琉璃球,那里面映着你的影子,不是因为我想着要不要拜师,也不是因为我刻意在想着要见的人,是因为我哪怕什么都不想,也会在上面看见你。”
“这也是我不敢去鸣泉的原因之一。我不是如今一时冲动,也不是听了你的话才那般想。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那时候就确定,我……”
楼观说得窘迫,带着一点埋藏已久的心意终于得见天光的释然。而后他没有说完,便被应淮温柔地吻去。
他的后脑抵在木质的门板上,仰头承接着爱人的亲昵。
应淮抵在他腰间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楼观察觉到他的情绪,便张开唇,很轻很轻地回应着他。
起初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乱了套了,这人一点不似嘴上说的那般克制温和,也不再像之前询问他心意时那般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