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春坐在后头的车斗里,旁边是他编的东西。现在临近年关,过了二九,天冷的越发厉害,冒了一层绿油油小麦苗的土地全都冻上了,踩都踩不动,寒风刮在脸上,如一把把小刀子切的人直流眼泪,脸蛋又僵又疼。
徐正春裹着储宏的羊皮大袄,坐在后头,两只手揣进袖口里。他上车前,储宏特意把这羊皮大袄的领子全都立起来,盖住他的耳朵,这一路坐在后头,徐正春屁股蛋子都被颠成了八瓣,可他一扭头就能瞧见骑着三轮车带他去县里的储宏,宽厚的肩膀是他的依靠,是他心窝的温暖,他坐在储宏后头,霎时间不觉得冷了,心中荡漾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来到县里,储宏把徐正春拉到他出摊的地方。
他把三轮车靠在大路边,从后车斗取下一张塑料布垫在地上,把徐正春编的箩筐挨个摆好,又专门给他拎了个小马扎。
徐正春身上穿着百斤重的大袄子,暖和是暖和,可走路实在走不动。
储宏个子高,膀子也宽,他的棉袄那么长,那么老大,徐正春两只袖子垂下去都瞧不见手,更别提从三轮车后头爬下去。
今天是县里的大集,卖东西的人不少,都是从各个村里捎了自家的农户拿到这儿卖,赚点过年的钱,好回去。
储宏看徐正春半天没抬动腿,从后头下去,这会没啥人,他也顾不上那些,直接大手超过他嘎吱窝,把人从三轮车后头抱到地上。
“天怪冷的。这地儿有阳光,你就在这坐着吧。”储宏嘱咐徐正春,“我去前头转转。等买好东西,过了晌午就来接你,咱回去。”
徐正春点点头,想起他刚才跟个小闺女似的被储宏一把就抱了下去,脸蛋子通红。
“你下回可别抱我了,叫人家瞧见多丢人呢。”他埋怨储宏。
这话说是怪储宏说的不对,实际倒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储宏笑道:“瞧见啥呀?人都忙着卖自己的东西,谁扒着眼睛专门盯你。”
“那也不好,万一叫人家看见,还以为我是个残废呢,自己下车都不会。”
看徐正春嘴巴撅出去二里地,储宏在他脑袋上摁了摁,只好笑着顺从他:“行,听你的,下回你自力更生,我不管,行不?”
徐正春撅着的嘴巴放平了,他也乐呵起来:“这还差不多。”
太阳出来了,二人来的早,6点多就从褚家沟往县里赶,这会日头从东边挂下来,晒在身上,总算没在家那么冷。
储宏把徐正春安置好,这就骑着三轮车往大集前头去了。
徐正春跟以前一样,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这一地编好的筐,等着谁来买他的东西。
这三年他每次过节都在这卖东西,也是巧了,整整三年他都没碰见过在县里干活的储宏,偏偏那一次他就碰见了储宏。
缘分当真如结了满树的花果,该熟的时候自然就熟,掉下一个砸在头上,果肉迸溅出的甜汁怎么吃都叫人美到心里。
徐正春坐在马扎上,想着他上次和储宏遇见,发愣。
一眨眼半,上午过去了,他的罗筐卖了七八个。赶上快过年,县里人都要买些盘子,碗拿回去放东西,恰好徐正春编的筺干净,他人瞧着也白净,卖的又便宜,于是这一日他开张比以往都多,都顺。没一会编好的大的就全被人家买走了,只剩几个小的摆在储宏给他铺好的塑料布上,等人来买。
徐正春从来没赚过这么些钱,他坐在马扎上,对着太阳一遍又一遍数着手中的票子,为他和储宏即将要过的第一个新年感到高兴。
他乐着乐着,一道人影斜斜的遮住了他头顶的太阳。
赵二眯着一只眼,打量了徐正春半晌。
认出来真是他,他一指徐正春,“你不是二哥家那亲戚?你咋在这里!”
历年春30
徐正春来集上也挺多回。他记性不算好,也不算差,对大部分买过他筺的人他都不记得。可是这个赵二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谁了,正是之前和储宏一起走路的男人。
赵二认出来徐正春,好似抓到救命稻草。
他蹲在徐正春的摊子前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他:“你知道二哥去哪了不?他不在矿上干了,他回家去了。我问了好些人,他们都不知道二哥去了哪里,你是他的老乡,一定知道他在哪吧!”
徐正春不知道这赵二为啥抓他抓的这么狠。
他看上去挺着急,就跟有事要找储宏似的。
徐正春是个老实人,可他不傻。
他之前在这卖东西,看见那赵二一边走路一边往储宏身上贴,就知道这赵二对储宏保准不像工友那么正经。于是他不清楚这赵二找储宏要干啥,就没跟他说储宏的去处。
“我不知道啊。”徐正春眨巴着眼装迷,“你问了那些人,他们都找不着储宏,我咋知道他在哪呢?”
“你别装傻了,你跟他一个村的,你会不知道他在哪?”
赵二一拍徐正春的手,这下可惨了,徐正春手上的冻疮这两天刚长好,经不住赵二这么大力气的拍。长上的口子又冻裂开,疼的徐正春呲牙咧嘴,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哎呀,你说话就说话,你这弄啥呀?疼死我了!”
赵二感到不好意思:“小兄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着急。”
徐正春叹气,他低头望着自己手上又裂开的冻疮。哪他这手都动一动上,又痛又痒,挠吧,不容易长好,不挠吧,实在难受的钻心。
褚家沟的人们说这手上又长了冻疮,用雪搓一搓保准能好,可是今年太冷了,褚家沟这么冷的天,到现在也没下一场雪,他上哪去搓他的手呢?他只好忍了又忍,难受了又难受,就这么糊弄着,一天天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