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听觉。
很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没有父亲的声音,没有那些窃窃私语般纠缠不休的幻听。
季知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微微偏头,视线迟缓地聚焦。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脊微弯,低着头,侧脸隐在床头灯昏暗的光晕外缘,有些看不真切。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出他瘦削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周朗。
季知然混沌的大脑停滞了几秒。
高烧后的虚弱和残留的药物让他思维粘稠,现实与记忆、梦境与当下的边界模糊不清。
是梦吧。
又梦到他了。
也好。
梦里……他还在。
季知然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易碎的幻象。被握住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更紧地贴向那份温热。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一个近乎依赖和寻求慰藉的姿态。
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擦过周朗握着他的手背,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
像一只在暴雨夜里终于找到一处干燥角落的流浪狗,蜷缩起来,不敢发出声音,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热度,生怕一动,这短暂的安宁就会消失。
周朗是被彭忱那通语气罕见的急促电话叫来的。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季知然。
被他架着胳膊扶上楼时,季知然整个人软得像抽掉了骨头,脸色白得透明,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着,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序在一边急得语无伦次,彭忱还算镇定,但眼底的担忧压不住。
他们手忙脚乱地物理降温,试图喂水,季知然却牙关紧咬,水顺着嘴角流下。
混乱中,是周朗接过水杯,用棉签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稔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隔了七年,身体依然记得。
当季知然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他伸过去试探温度的手时,周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软,却带着依赖,死死攥着他的几根手指。
彭忱见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季总他……似乎这样会安稳一些。”
周朗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却因这一点触碰而微微舒展了眉心的季知然。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滚烫而脆弱的触碰,猝然烫出了一个洞。